CHAPTER 26 / 《水岸列车》
有电以后
第二十六章 有电以后
第二天,收音机先醒。
不是人叫醒的。
天刚亮,工作台旁突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沙声。
沙——
停。
沙沙——
矮子睁眼。
第一反应是摸枪。
第二反应才想起,能发这种声音的东西昨晚已经被沈.J拆过一遍。
“沈.J。”
没人应。
他又喊:“沈.J。”
床板另一头传来声音:“听见了。”
“它自己响。”
沈.J坐起来。
收音机没有接电池,昨晚那根低压线也已经拔掉。
沙声却又来了一次。
很短。
随后彻底安静。
家豪也醒了。
“断电还能响多久?”
沈.J下床:“正常不能到现在。”
矮子靠在门边:“昨天你说残余。”
“昨天可以。”
“今天呢?”
“今天换个理由。”
他拿起收音机。
后盖还开着。
线路板没有多出一块。
电池仓空。
低压线也确实没接。
沈.J翻过来,看天线接口。
天线焊点是他昨晚重新接的。外壳边缘还有一小截裸露铜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工作台的金属斜撑。
他盯了几秒。
“可能感应。”
家豪问:“什么意思?”
“附近如果有强信号,金属件和线路能带出一点。”
“没电也行?”
“极弱情况下能听见杂音,不代表能正常接收。”
矮子说:“说人话。”
“有人在附近发东西。”
车厢静了一点。
这句话比“电容放电”贵。
家豪第一时间看向线路图。
“多近?”
“不知道。”
“范围。”
“不知道。”
“你通信专业——”
“通信专业不是算命专业。”
沈.J已经把收音机接回低压电。
沙声立刻放大。
他慢慢调频。
工作台边昨天那张频率表被郭宇航压在铁盒下面。纸边已经卷起,上面有几列数字,还有几个早年铁路系统留下的缩写。
沈.J按表尝试。
第一段,全是噪声。
第二段,偶尔有规律的脉冲。
第三段——
“……七……”
四个人一起停住。
声音消失。
沈.J的手也停在旋钮上。
没人说话。
几秒后:
“……三……号……”
沙——
“……水……”
又没了。
矮子看向郭宇航:“你听见什么?”
“七。三号。水。”
“我也是。”
家豪问:“是不是旧录音?”
沈.J说:“不知道。”
“循环广播?”
“不知道。”
“活人?”
“不知道。”
矮子点头:“专业。”
沈.J没理。
他开始微调。
频率稍偏一点,人声就完全消失。回到原位,又只能收到噪声。信号很弱,不稳定,像隔着很远,或者发射端本身就坏得只剩一点。
下一次人声过来时,长了一些。
“……岸……中继……三号……”
沙沙。
“……保持……”
后面全糊掉。
“水岸?”家豪问。
郭宇航说:“也可能是‘北岸’。”
“我听的是岸。”
“前面那个字不准。”
矮子:“中继呢?”
沈.J点头:“这个比较清楚。”
他拿线路图。
铁路北线前方十二公里左右,确实有一处通信中继站。
不是车站。
只是一栋给铁路通信、信号系统用的小楼,旁边通常会有蓄电池、配电柜和天线。
“这地方有电?”家豪问。
“以前有。”
“现在呢?”
“信号如果从那里发,至少有一部分有电。”
“也可能是别处发,经过那里?”
“可能。”
矮子看着他:“你今天可能很多。”
“因为世界不给我测量仪。”
沈.J把频率记在工作台边。
不是写纸。
直接让矮子拿白铁片写。
矮子写完:
疑似铁路中继频率。
73——
写到后面停住。
“刚才到底多少?”
沈.J报数字。
矮子补全。
字仍然很好看。
家豪看着那块牌:“不要写‘水岸’。”
矮子问:“为什么?”
“没听清。”
“那写疑似。”
“以后会把疑似记成真的。”
郭宇航说:“只写听见的词。”
最后旁边添了四个字:
三号。岸。保持。
“水”没写。
因为四个人里只有两个确定自己听见。
声音是最容易被记忆补全的东西。
尤其当你已经开始期待它说点什么。
工程车继续北行。
这次他们有明确目的。
中继站。
不是因为那里一定有救援。
也不是因为无线电里的人会告诉他们末日怎么结束。
他们现在想要的东西实际得多。
LED灯。
电线。
保险。
电池。
充电模块。
如果运气更好,还有完整天线。
昨天家豪那张“需求”纸第一次真正从纸上变成路线。
矮子靠在车门旁,看外面轨道。
“我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像出去采购?”
家豪说:“不要形成这种心态。”
“什么心态?”
“觉得缺什么就能找到什么。”
“昨天缺台钳就找到了。”
“那是运气。”
“前天缺粮也找到了。”
“付了盐和消息。”
“再前天缺油。”
家豪不说话。
矮子继续:“所以现在缺灯。”
家豪:“闭嘴。”
沈.J在驾驶室笑:“他怕你说完缺女人。”
车里静了一秒。
郭宇航说:“六人规还有两个位置。”
家豪转头:“规则不是为了补满。”
沈.J:“我没说补。”
矮子:“你刚说女人。”
“我说他可能说。”
“你自己想到了。”
“正常逻辑。”
郭宇航:“两个专业最后学了逻辑。”
沈.J:“公务员少讲话。”
家豪看着三个人:“你们今天很闲?”
矮子道:“昨天工作台建完,士气加了。”
沈.J回头:“什么东西?”
“没什么。”
“你最近怎么老说游戏里的话。”
“小说看多了。”
“你不是说以前?”
“以前看的也没忘光。”
几个人的话确实比过去多。
危险没少。
粮仍然只够几天。
油也不是无限。
但车里有一张不会晃的工作台,有一台能把玉米压碎的机器,还有一个虽然只能听见三个半词、至少不再完全是废物的收音机。
人的紧张不会一直保持最高。
保持太久,脑子自己会找地方松。
有时是一句废话。
有时是拿同伴过去的专业开玩笑。
只要没人先死,话就会慢慢回来。
中继站中午出现。
先看见的是铁塔。
比周围杨树高很多。
塔顶天线少了一块,一根长馈线从半空垂下来,被风吹得撞塔身。
当。
隔很久。
又当。
声音传得比看起来远。
小楼在塔下。
两层。
窗户封着防盗网。
院墙不高,门开着。
门上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牌:
铁路通信重地。
闲人免进。
矮子看了一眼。
“我们算闲人?”
沈.J说:“我通信专业。”
“那你进。”
“你医学专业为什么每次都跟?”
“我没毕业。”
沈.J:“这时候倒承认。”
四个人没把车直接开进院。
仍停在外面。
矮子先绕。
院内有两具行尸。
一具穿铁路制服,卡在配电房门边;另一具倒在楼梯下,腿已经断,仍能爬。
处理不难。
难的是楼里明显有人来过。
一楼工具柜开着。
抽屉拉出。
地上有几只拆下的蓄电池,最好的都不见,只剩鼓包和漏液的。
墙边用粉笔写:
电池坏。
二楼。
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朝楼梯。
家豪问:“上?”
矮子先看楼梯。
灰尘里有鞋印。
不新。
两种。
一大一小。
都往上,也有往下。
“上。”
二楼是通信机房。
门没锁。
里面一整排机柜。
大部分熄灭。
只有最里面一个柜子底部,还有一盏非常弱的绿灯。
亮。
灭。
亮。
间隔很长。
沈.J走进去以后,整个人明显变了。
不是高兴。
是终于来到一个能用完整语言思考的地方。
他先看配线架。
再看电源。
再看设备铭牌。
手指沿标签一排排过去。
“这个以前跑铁路专网。”
没人听懂。
他继续:“这里有备用直流电。主电已经没了,现在应该靠电池组或者小发电机。”
家豪问:“还能多久?”
沈.J回头:“我还没看。”
“你看。”
“知道。”
语气里甚至没有平时那点嫌烦。
他走到配电间。
里面是一组大型蓄电池。
十二只。
其中几只外壳鼓了。
但总电压还在。
另一边还有一台小柴油发电机。
油箱几乎空。
“信号可能就是这里发的?”郭宇航问。
沈.J摇头。
“这里更像转发或者自动台。”
他检查机柜。
一个旧式控制模块仍在工作。
旁边接着定时器。
“可能是自动播报。”
家豪问:“播什么?”
“得看。”
“能看?”
“能试。”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靠近了一点。
沈.J先没动它。
而是看周围线路。
“别乱拔。这里能活到现在,说明供电设计比我们车上靠谱。”
矮子说:“你终于承认别人设计好。”
“我一直承认。”
“西边铁罐你还抄。”
“那是安防。”
“现在呢?”
“现在是通信。”
“专业对口以后话都多了。”
沈.J不理。
他顺着输出线找到一台小功放和广播控制器。
控制器旁有一张打印纸,塑封过。
上面是几个预设频道和播报编号。
大部分划掉。
剩下三号旁边写:
应急重复。
家豪凑近:“三号。”
无线电里的“三号”。
四个人都看见。
沈.J按下监听。
喇叭没有直接响。
先是一阵熟悉的沙声。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机柜里出来。
音质很差。
“……三号中继……”
后面缺了一块。
“……保持正常……”
沙。
“……前往岸线……”
又断。
“……等待接引……”
结束。
控制器过几秒自动重播。
一模一样。
每一个断点都一样。
旧录音。
至少这一段是。
矮子站着听第二遍。
“岸线是什么?”
没人知道。
家豪问:“什么时候录的?”
沈.J看设备日期。
屏幕已经乱了。
显示的是一个不可能的年份。
他又找日志。
日志只剩编号,没有实际时间。
“判断不了。”
郭宇航问:“‘保持正常’是什么意思?”
沈.J说:“不知道。”
矮子:“正常人?”
家豪:“也可能是设备状态。”
郭宇航:“前后句不全。”
他们听第三遍。
仍然没有更多。
女人的语气很平。
不像求救。
也不像新闻。
更像一条预先录好的操作说明。
“……保持正常……”
这个词在末日里听着很怪。
什么叫正常。
没被咬算正常。
没发热算正常。
还活着算不算。
没人顺着想下去。
矮子说:“先拆灯。”
沈.J抬头看他。
“不是来采购?”
这句话把所有人拉回来。
对。
他们是来找能用的东西。
不是来替录音写解释。
通信中继站一下变得很富。
不是粮食的富。
是另一种。
十二伏LED检修灯。
两只完好的保险盒。
几卷不同规格的电线。
一个直流降压模块。
三个USB充电头。
一只还能用的万用表。
一根五米多长的伸缩天线。
还有两块容量衰减但没鼓包的小型备用电池。
沈.J蹲在地上,一件件挑。
家豪跟着记。
“灯几只?”
“三。”
“为什么三?”
“车厢一只,工作台一只,驾驶室一只。”
“工作台跟车厢不能共用?”
“做细活阴影挡着。”
“那两只。”
沈.J看他。
“驾驶室原来有灯。”
“耗电大。”
“换LED以后旧灯保留?”
“保留。”
家豪写:“三。”
矮子靠墙:“你妥协挺快。”
“有理由。”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好对付。”
家豪抬头:“你先学会说理由。”
“我一直有。”
“你一直先骂。”
郭宇航:“这段昨天说过。”
矮子:“说明人物稳定。”
沈.J正在拆灯,差点手滑。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心情好。”
说得很自然。
没人接。
过几秒,沈.J说:“看得出来。”
矮子也没反驳。
小型电池要不要拿,争得久一点。
家豪嫌重。
沈.J认为可以做车内低压独立供电,停车熄火以后照明、收音机、充电都不再吃启动电瓶。
“启动电瓶是命。”他说,“生活用电别碰它。”
这句话足够。
家豪点头:“拿两块。”
工作台的第二轮升级因此成形。
独立低压电池组。
保险盒。
LED照明。
充电口。
收音机外接天线。
这已经不是单独一件工具。
开始像一个系统。
下午,全车又停下来施工。
沈.J先在工作台下做电池架。
角钢不够。
昨天拿来的剩余料全部用完,还差一截固定条。
家豪本能说:“不能拆车。”
沈.J:“没说拆。”
他从中继站搬回来一截废机柜导轨。
长度刚好。
家豪看了一眼:“可以。”
“你现在验得越来越快。”
“因为你开始拿合适的。”
“以前也合适。”
“以前是能凑。”
“末日不凑怎么办?”
家豪想了一下:“所以现在有工作台。”
这句话让沈.J停了半秒。
“对。”
没有谁故意说得很有意义。
但两个人都知道区别。
以前修车,是眼前什么能塞就塞。
现在他们开始有时间做“合适”的东西。
电池固定。
保险盒上墙。
主开关装到工作台边。
矮子继续负责标签。
照明。
收音机。
充电。
备用。
写到“备用”,沈.J说:“别什么都写字。”
“怕你看不懂。”
“这是我接的。”
“以后不一定你用。”
沈.J没说话。
矮子说得对。
如果有一天沈.J不在,别人至少要知道哪只保险控制什么。
这不是诅咒。
设备标识本来就是给不知道线路的人看的。
他把标签贴正。
“再加一个总闸。”
矮子写:
总。
家豪说:“写低压总电。”
“你刚说别太长。”
“这个要清楚。”
矮子重新写:
生活电总开关。
“行了?”
“行。”
灯第一次亮起来时,正好傍晚。
沈.J按下开关。
啪。
工作台上方一条白光亮起。
不强。
却很白。
不是火。
不是手电。
也不是发动机仪表那种病恹恹的黄。
整张工作台突然清楚。
台钳上的划痕。
抽屉标签。
碎粮机轴承上的油。
那张写着未来设施需求的纸。
全都能看见。
四个人站着。
谁都没马上说话。
矮子先伸手挡了一下。
“这么亮?”
沈.J:“这叫亮?”
“晚上以前靠火。”
家豪看电流表:“耗多少?”
“很少。”
“能亮多久?”
“只用这一只,按电池现在容量,很多小时。”
“很多是多少?”
沈.J转头:“今天能不能先高兴五分钟?”
家豪停了一下。
“可以。”
矮子开始笑。
“家豪批准高兴五分钟。”
郭宇航说:“计时吗?”
家豪:“不用。”
沈.J打开第二只灯。
车厢亮了。
过去夜里看不见的角落第一次全出现。
床板下面有一只失踪很久的螺母。
矮子捡起来。
“沈.J,你的。”
“多大?”
“我哪知道。”
家豪接过去:“M8。”
他拉开写着M8的抽屉。
放进去。
动作非常顺。
矮子看见以后笑得更厉害。
“操,工作台真有用。”
“昨天就有用。”
“今天更像家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车厢安静了一点。
没人取笑。
“家”这个词太大。
工程车还漏风。
床硬。
粮不够。
窗外都是死人。
可灯亮以后,东西确实开始有了家里的某种坏习惯。
开关在哪。
碗放哪。
谁用完扳手不归位。
谁把湿衣服挂错地方。
这些事在真正的末日问题面前都小得可笑。
但人可能就是靠这些小问题证明自己还没有只剩“活着”。
郭宇航坐到工作台旁。
“椅子什么时候做?”
矮子:“你还惦记?”
“昨天提的需求。”
家豪翻本子:“记了。”
沈.J指向一只废电池箱:“坐这个。”
“硌。”
“公务员要求多。”
“航天员腰不好。”
矮子:“真去过太空?”
郭宇航:“今天五分钟高兴时间,别审讯。”
这次四个人都笑。
连家豪也没纠正五分钟已经过了。
晚饭后,收音机接上新天线。
沈.J把伸缩天线固定到车顶。
天线线缆从侧窗密封处引入工作台。
收音机重新通电。
噪声一下变少。
原先只能听见三个半词的频率,现在清楚许多。
“……三号中继。”
女人的声音。
“保持正常状态。”
四个人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按照沿线标识前往岸线。”
短暂杂音。
“等待接引。”
然后重复。
这一次,句子完整了。
家豪拿笔。
写:
三号中继自动播报:
保持正常状态。
按照沿线标识前往岸线。
等待接引。
写完,他问:“沿线标识是什么?”
没人知道。
矮子想到干净碎石。
又想到跪地的痕迹。
也想到那块没有署名的绿色交易布。
这些东西都算沿线标识。
也都可能完全没关系。
“别乱连。”他说。
郭宇航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说的?”
“围棋下多了,最怕把不该连的棋硬连。”
沈.J调了别的频率。
广播消失。
另一个频道里,全是噪声。
再转。
突然冒出一段男人声音。
“……收到的……报位置……”
活的。
四个人立刻安静。
“……重复,收到的报位置……”
声音很远。
背景有人说话。
不是录音。
沈.J没有按发射。
他们现在的设备本来也只能稳定接收,发送部分还没做。
男人又重复了一次。
随后出现另一个更弱的声音:
“……东七码……两人……”
再糊掉。
这是对话。
真正的人。
不在车里。
不在眼前。
却存在于同一个夜晚。
四个人坐在灯下听。
很久没人说废话。
不是紧张。
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世界变大了。
以前铁轨外面只有他们看得见的几百米。
现在一根天线把看不见的人带进来。
有人报位置。
有人收。
有人还在组织。
有人可能互相骗。
有人可能在救人。
谁都不知道。
郭宇航说:“先只听。”
家豪点头。
“位置不报。”
矮子道:“也报不了。”
沈.J看着工作台。
“以后能。”
家豪问:“要做发射?”
“能做。”
“需要什么?”
“功放、麦、合适的发射模块。中继站也许有。”
“今天没拿?”
“先弄懂再拆。”
家豪竟然没催。
“那下次。”
下次。
这个词现在也开始变多。
下次做椅子。
下次改锅架。
下次做发射。
下次再找更好的滤芯。
以前很少有下次。
因为每件事都得今天解决。
夜里,四个人没有急着睡。
收音机开得很小。
频道里偶尔有人讲话。
大多数听不清。
一个女人问某处有没有水。
一个男人说路断了。
有人报了两个地名。
还有人连续呼叫一个叫“老梁”的人,始终没人回应。
没有救世主。
没有统一广播。
都是碎片。
反而真实。
矮子靠在门边听了一会儿。
“以前我看小说,最烦这种。”
家豪问:“哪种?”
“写一堆支线,不告诉你主线在哪。”
郭宇航说:“你不是说小说看多了作文才好?”
“好看归好看,烦归烦。”
“那现在呢?”
矮子看外面。
铁轨在夜里看不见尽头。
“现在觉得主线可能本来就没人告诉你。”
沈.J手里还在整理线。
“你这句话可以写作文。”
“滚。”
家豪却真的抬笔。
矮子看见:“你敢写我跟你急。”
家豪把笔放下。
“没写。”
“你刚想。”
“想不入账。”
郭宇航说:“今天家豪进步最大。”
沈.J:“学会浪费想法。”
家豪:“你们是不是灯装好以后都不想睡?”
没人回答。
灯确实让夜晚变长了。
以前天黑以后只能做有限的事。
现在可以修东西。
看地图。
整理药。
写字。
甚至坐着聊天。
照明增加的不是亮度。
是一天。
家豪最后还是关了车厢灯,只留工作台一盏。
“省电。”
矮子没有反对。
一盏也够。
四个人的影子被压到车厢另一侧。
收音机仍在低声沙响。
某个频率里忽然传来一句很清楚的话。
只有一句。
“……不要接近白色拱门。”
随后信号断了。
四个人同时抬头。
沈.J回调。
没有。
再调。
仍然只有噪声。
家豪问:“哪个频道?”
沈.J报了数字。
家豪记下。
矮子问:“什么白色拱门?”
郭宇航说:“不知道。”
没有人再说。
因为这句话和“三号中继”的岸线没有直接关系。
至少现在没有。
家豪在纸上只写:
不明频道,一次:
不要接近白色拱门。
没有画线。
没有加问号。
工作台的灯照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家豪把纸翻过去。
继续记今天安装的东西。
生活电池,两。
LED三。
充电口三。
外接天线一。
收音机接收改善。
最下面写:
士气——
笔停住。
这个东西没法像粮一样称。
也没法像油一样量。
他想了半天,把两个字划掉。
改成:
今晚话很多。
矮子正好看见。
“这什么记录?”
家豪合上本子。
“现象。”
“有病。”
“你也是现象之一。”
“那你写我贡献最大。”
“没依据。”
沈.J在旁边笑。
郭宇航靠着新装的低压电池箱,暂时把它当椅子。
“我可以作证。”
矮子问:“真的?”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矮子想了一下。
“今天听真的。”
郭宇航点头。
“你话最多。”
“操。”
车里又笑起来。
收音机还在响。
世界也还在响。
第一次,两种声音没有让他们觉得必须马上关掉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