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 《水岸列车》

台面

第二十五章 台面

第二天早上,那个背包还在。

正正放在粮站南侧缺口外。

拉链朝上,肩带收在下面,像有人专门替它整理过。

四个人隔着近一公里看。

没人过去。

太阳升高以后,黑旗下面终于出来一个人。那人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前端弯了铁钩。他没碰背包,先绕着走了一圈,然后隔着两三米把钩子伸过去。

勾住肩带。

拖。

背包在地上翻了两次。

没人从里面跳出来,也没炸。

粮站的人仍没直接用手。他把包拖到院门边,又换了另一个人来拆。

距离太远,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矮子把望远镜还给家豪。

“昨晚枪估计跟这个有关。”

“可能。”郭宇航说。

“你最近是不是就会说可能?”

“因为不知道。”

“公务员不是最会在不知道的时候讲半小时?”

郭宇航看他:“所以后来让我上太空了。”

矮子顿了一下。

“你这职业变动挺大。”

沈.J在驾驶室笑出了声。

家豪没笑。

他还在看粮站。

“走吧。”

背包是谁的、枪打了谁、黑旗的人为什么不敢直接碰,都没有答案。

但他们已经拿到了粮。

继续留下不会让答案更便宜。

工程车重新往北。

上午的第一件事,是玉米把家豪惹烦了。

黑旗粮站换来的玉米很硬。

不是坏,是陈。

直接煮,费水、费时间、费火。昨晚那锅能吃,是因为他们熬了很久。今天中午家豪想省燃料,只提前泡了一会儿,最后煮出来的玉米粒外面裂了,里面仍然硬。

矮子咬了一颗。

咔。

他停住。

又咬。

咔。

“这个可以拿来补牙。”

家豪说:“慢点嚼。”

“慢点也硬。”

“泡久一点。”

“泡久费水。”

“所以我在想。”

矮子把玉米吐到掌心:“你想的时候它会自己变软?”

家豪没理他。

沈.J拿勺子压了一颗。

压不碎。

他又把玉米放在桌板边,用扳手柄轻轻敲。

啪。

裂成三块。

家豪看他。

“别拿工具碰吃的。”

“洗过。”

“上周你拿它拧过油管。”

“也洗过。”

“缝里还有油。”

沈.J低头看扳手。

确实有一点黑。

他把玉米碎捡出来,扔掉。

“那做个碎粮的。”

家豪问:“拿什么做?”

“零件。”

“哪些零件?”

“有了台子再说。”

矮子抬头:“我们没有台子。”

“所以先做台子。”

家豪看着他:“为了做碎粮机,先做工作台?”

“对。”

“为了做工作台,还要先找东西?”

“对。”

“最后多耗多少?”

沈.J把勺子放下。

“你每次修车为什么要蹲地上?”

家豪没回答。

“零件摊床板上,你说脏。摊地上,你说会丢。打孔没有地方夹,锉东西拿膝盖顶。上次修回油管,卡箍滚进车底两次。”

家豪说:“我捡的。”

“所以你应该最支持。”

“支持和不算账是两回事。”

“那你算。”

沈.J指了指玉米。

“碎开以后,煮得快,省柴、省水。以后弄到麦也能压。车坏了,有台钳能修小件。再留一个地方修那个。”

他指车厢角落。

那里放着半只塑料收音机壳。

从废站拿上来以后,它跟着他们过了道岔、断桥、棚三追兵、卫生所、漏油和黑旗粮站。

一直没轮到它。

家豪看了一圈车厢。

工具挂在钉子上。

常用零件装在三个铁盒里。

绳子搭床脚。

地图夹窗边。

医用品和粮分开了,但只分开到“尽量别互相碰”的程度。

车确实能住。

离能长期住,还差一种秩序。

“材料从库存里出多少?”家豪问。

沈.J说:“先找,不一定用车上的。”

“去哪里找?”

线路图上,北边三公里有个道班机械点。

不是大型维修库。

只有一条短支线和两间房。

以前给轨道检查车和小型机械做日常检修。

小地方反而可能剩东西。

大仓库最先被抢。

一把没人想背十公里的台钳,也许能活得比粮久。

家豪点了一下地图。

“看一眼。”

矮子笑:“有油以后说话都阔了。”

家豪抬头:“绕路不超过三公里。”

“还是没阔。”

这次停车不是因为车坏。

不是因为有人追。

也不是因为前面断了。

四个人第一次为了“以后会更方便”主动下车。

这一点没人说。

但沈.J把发动机熄火时,动作明显比以前轻松。

道班机械点只剩半扇门。

院里停着一辆黄色轨道检查车,发动机已经被拆走,四只小钢轮倒还在。墙边堆着旧枕木、铁桶和两捆生锈电缆。

矮子先进去。

里面只有一具行尸。

穿着橙色反光服,被困在厕所隔间里。

门一开,它扑出来。

矮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抓住肩,刀从耳后进去。

尸体倒得很安静。

他在衣服上擦刀。

“清了。”

沈.J第一眼看见的是台钳。

固定在一张旧木工作台上。

钳口生锈,丝杆还能动。

他拧了两圈。

吱——

很难听。

但动。

“这个要。”

家豪看尺寸:“太重。”

“拆台钳,不搬桌。”

“多少斤?”

“你是不是准备按斤批准?”

“我要知道车多了多少重量。”

“二十来。”

“来是多少?”

沈.J闭上眼。

矮子从后面说:“你俩要不要先打一架,赢的人定义来是多少。”

郭宇航正在翻旁边的柜子。

“这里还有手钻。”

没人理他。

“还有锉。”

沈.J立刻过去。

柜里工具剩得不多。

一把手摇钻。

两根粗锉。

几只还能用的钻头。

一盒杂螺栓。

一个旧柴油滤清器总成,下面带沉淀杯。

还有半段自行车链条和两个大小不同的链轮,不知道谁以前拿来干什么。

沈.J蹲在地上。

越看越安静。

矮子认识这种表情。

“你发现宝了?”

“够做东西。”

“做啥?”

“台子。”

“还有?”

沈.J拿起链轮。

“碎粮。”

又拿起滤清器。

“这个能装车上。”

家豪问:“装哪?”

“主滤前面。先把水和大杂质拦一遍。昨天那种农机站油,以后不用全靠桶里沉。”

“会不会影响供油?”

“所以做旁路。”

家豪没立刻问。

沈.J已经开始在地上摆。

滤壳。

铜管。

阀。

软管。

卡箍。

每一件他们过去觉得“也许以后有用”的东西,突然开始互相找到关系。

零件单独放着叫库存。

拼起来,才叫东西。

“全拿?”家豪问。

“台钳、手钻、锉、链轮、链、滤壳。再拆几根角钢。”

“桌板呢?”

沈.J拍了拍旧工作台。

木板很厚。

中间被油泡黑,边缘还能用。

“锯一半。”

“太大。”

“再锯。”

家豪蹲下比尺寸。

“可以做折叠。”

沈.J看他:“你懂?”

“门板不都这么装?”

“门板不拿来砸东西。”

“下面加斜撑。”

沈.J停了停。

“可以。”

家豪点头。

矮子站旁边:“你们现在算共同设计?”

“他只是提醒。”沈.J说。

家豪道:“我也没说是我设计。”

“那你俩挺谦让。”

郭宇航抱着一只铁盒从里面出来。

“这个也带。”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排很小的金属抽屉。

以前装螺母、垫片和电工端子。

大部分空了。

但抽屉上的白标签还在。

M6。

M8。

接头。

保险。

杂件。

矮子看了一眼:“这比家豪的梦想还具体。”

家豪居然点头。

“带。”

他们在机械点待了两个小时。

没有找到粮。

没有找到药。

也没有找到能直接救命的东西。

工程车离开时,却比来时多了近百斤废铁和木头。

矮子抬一头台钳,沈.J抬另一头。

走到车边,矮子手开始抖。

“二十来斤?”

沈.J喘着气:“我说台钳。”

“下面铁板不是台钳?”

“附加。”

“我附加你大爷。”

两个人把东西放下。

咚。

车厢都震了一下。

家豪在本子上写:

台钳,一。

手钻,一。

锉,两。

滤清器,一。

链轮二,链条一。

角钢若干。

写到“若干”时,他停了一下。

沈.J看见:“终于会若干了。”

家豪说:“回来再量。”

“我就知道。”

下午没有赶路。

工程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坡。

四个人开始做工作台。

最先确定的是位置。

车厢右侧。

不挡门。

不挨粮。

离工具近。

上方没有漏水。

木板切成一米多长,背面用两根角钢加固。靠车壁一侧装铰链,下面两根斜撑可以收起。

不用时,桌板立起来贴墙。

用时放下。

卡住。

第一版装好后,沈.J双手压了压。

桌面晃。

家豪说:“不稳。”

“看见了。”

“我刚才说斜撑位置要往外。”

“你说的是五厘米。”

“现在就是差五厘米。”

沈.J拆。

重打孔。

第二版放下。

再压。

稳很多。

矮子敲了两拳。

咚。

咚。

“能打人吗?”

“打你应该够。”沈.J说。

台钳装上去以后,整个车厢忽然像多了一块真正的地方。

以前东西只是放在哪。

现在有些事情可以在哪做。

区别很小。

看起来却很大。

沈.J把一截钢管夹进台钳。

拧紧。

双手松开。

钢管没有掉。

他盯着看了两秒。

“舒服。”

矮子说:“你这辈子要求挺低。”

“你拿膝盖夹着锉过半小时你就知道。”

下一步是碎粮机。

这个比桌子麻烦。

沈.J的想法不复杂。

两根短钢管做压辊。

里面穿轴。

两侧加轴承。

一个主动,一个从动。

主动端接手柄。

两个滚筒之间留一道可以调的缝。

玉米粒从上面倒进去。

摇。

压裂。

不是磨粉。

他们也没能力做真正的面粉机。

只要能把一颗硬玉米变成三四块,煮饭就省很多事。

问题是两个辊不愿意按想法转。

第一次装好。

沈.J摇左边。

左边转。

右边不动。

玉米落进去,卡住。

矮子站旁边:“高级。”

“闭嘴。”

第二次加链条。

两个轮一起同向转。

玉米在上面滚来滚去,就是不进去。

矮子又说:“更高级。”

沈.J拆链。

“要反向。”

“我小学就知道。”

“你小学还下围棋第一。”

“那你通信加体育两个专业不知道?”

“大学没教玉米。”

郭宇航在旁边看了很久。

“一个不接链呢?”

沈.J回头。

“让左边主动,右边靠玉米摩擦带。”

沈.J想了两秒。

“可以试。”

矮子问:“公务员也学机械?”

“没有。”

“那你怎么会?”

“因为我没上两个专业。”

沈.J看了他一眼。

“这句我记着。”

第三版。

一边有手柄。

一边自由转。

两辊之间的距离靠螺杆调整。

第一颗玉米放进去。

沈.J慢慢摇。

咯。

玉米从下面掉出来。

裂成两半。

四个人一起低头。

看地上的那颗。

矮子先捡起来。

“再来。”

第二颗。

咯。

三块。

第三颗。

卡。

沈.J退半圈,重新摇。

咯。

掉下去。

矮子忽然开始笑。

“这个真他妈有用。”

沈.J也笑。

“废话。”

家豪拿了一个碗放下面。

“别掉地上。”

“你现在关心的是这个?”

“粮是粮。”

他抓一小把玉米。

放进漏斗。

沈.J摇。

咯。

咯咯。

咯。

碎玉米不断掉进碗里。

声音不大。

却让人很愿意继续听。

像以前所有的机械声都意味着消耗。

发动机响,在烧油。

制动响,在磨。

车轮响,是往危险里走。

这是第一种一响,就让他们手里的东西变得更好用的声音。

“我来。”矮子说。

沈.J让位置。

矮子一上手就摇快。

咯咯咯咯——

玉米往下掉。

“慢点。”沈.J道。

“这个也不能快?”

“轴承是捡的。”

“你怎么什么都不能快。”

“你的人生已经够快地没念完书了,机器慢一点。”

矮子手停住。

车厢安静半秒。

沈.J意识到说重了。

还没开口,矮子已经继续摇。

“确实。”

他说。

“所以现在补课。”

沈.J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替矮子扶住有点晃的料斗。

两个人一个摇,一个扶。

没有道歉。

也不需要马上有。

碎粮机做好以后,家豪开始算真正的账。

同样一把玉米。

完整煮。

碎后煮。

两口小锅。

一样的水量。

一样大小的火。

完整的那锅还硬时,碎粮已经开始变稠。

矮子拿勺子尝。

“熟了。”

家豪也尝。

没说话。

又等了十分钟。

第一锅才勉强能吃。

沈.J坐在工作台边:“现在这算不算值?”

家豪看火。

“省燃料。也省水。”

“零件呢?”

“固定投入。”

“你能不能说点正常人听了高兴的话?”

家豪停了一下。

“值。”

沈.J满意了。

家豪翻开账本。

写:

碎粮机,一。

预计节省煮粮时间。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补:

实际有效。

矮子从后面看见。

“你这像产品验收。”

郭宇航说:“还缺盖章。”

沈.J:“谁盖?”

郭宇航:“公务员。”

矮子:“宇航员。”

三个人都看他。

郭宇航很自然地说:“两个章不通用。”

这次家豪都笑了。

不是很大声。

但笑了。

下午最后做的是燃油预滤。

旧柴油滤清器拆开后,里面的滤芯已经发硬。

不能直接用。

沈.J保留壳体和下面的沉淀杯,内部改成两层金属网,再加一层可更换的布滤。入口接新做的旁路阀,出口再进原车主滤。

正常油可以直接走原路。

脏油先经过这套。

辅助坏了,转阀,绕开。

家豪看明白以后问:“为什么不一直用?”

“阻力大。”

“所以脏油才开?”

“对。”

“忘了关呢?”

“车会没劲。”

“那写。”

沈.J看他:“写什么?”

“旁边标。”

家豪去找笔。

却发现油污表面写不上。

矮子说:“给我。”

他拿一小片白铁皮。

用砂纸磨干净。

然后写:

脏油——开。

正常——关。

字很稳。

横竖之间甚至有点好看。

沈.J拿过去看:“你字为什么这么像人?”

矮子抬头:“我以前作文拿高分的时候,你可能还在投篮。”

“作文和字有什么关系?”

“老师看着舒服,多给两分。”

家豪说:“胡说。”

“你又没看过。”

“高考不按字给分。”

“阅卷的是人。”

郭宇航点了一下头:“这句像写作文的。”

矮子懒得理。

他又替零件抽屉重新写标签。

螺栓。

垫片。

电。

油路。

杂。

最后一个抽屉空着。

沈.J问:“空的写什么?”

矮子想了想。

写:

不知道干什么但别扔。

家豪看见:“太长。”

“你管。”

“以后不好找。”

“都不知道干什么了怎么找?”

家豪想反驳。

没找到角度。

标签留下。

到傍晚时,工作台已经完全变样。

左边固定台钳。

墙上挂手钻、锉、扳手。

下面是零件抽屉。

右侧放碎粮机,不用时可以取下。

台底固定一只小盒,装磨出的金属屑与废件。

燃油预滤装在车尾,管路旁那块白铁牌一眼就能看见。

车厢里少了一点空间。

却第一次显得比以前大。

因为东西不再到处占地方。

沈.J洗完手,站在台前看了很久。

“以后这里不放吃的。”

家豪说:“当然。”

“药也不放。”

矮子道:“我的东西我知道。”

“你上次刀放粮袋旁边。”

“刀干净。”

“你拿它剖过尸。”

“洗了。”

家豪抬眼。

矮子沉默两秒。

“行,不放。”

郭宇航坐在床边:“要不要定个名字?”

“工作台。”沈.J说。

“我是说车里的这个区域。”

“工作台。”

“你人生挺缺想象力。”

“通信专业不教命名。”

矮子说:“体育专业也不教?”

“体育馆就叫体育馆。”

家豪:“那就工作台。”

四票里三个已经结束讨论。

郭宇航说:“行。”

当天晚饭,是第一批碎玉米。

里面加了豆。

家豪甚至同意放了一点盐。

很少。

少到矮子第一口没吃出来。

第二口才停住。

“今天放盐了?”

“有。”

“发财了?”

“设备验收。”

沈.J端着碗:“那我多吃一份算测试负载。”

“不算。”

“我今天造机器。”

“大家都造了。”

矮子:“我还负责试吃。”

“你试两碗了。”

郭宇航低头喝了一口。

玉米碎以后吸满了水,煮成有点粗的糊。豆还是硬一点,但至少不是昨天那种每一口都像在确认牙还在不在。

味道谈不上好。

温热。

有盐。

能吃得快。

四个人围在新工作台旁。

台面擦过,今晚暂时允许放碗。

“这个不错。”郭宇航说。

沈.J问:“太空里吃过吗?”

“吃过类似的。”

矮子立刻抬头:“上面还有玉米糊?”

“袋装。”

“好吃吗?”

“没有这个好。”

矮子看着他。

“所以你真上过?”

郭宇航吹了一下碗里的热气。

“这一句你可以信。”

“哪一句?”

“没有这个好。”

沈.J笑得差点呛到。

家豪把水递过去。

“慢点。”

“你怎么吃饭都要管。”

“呛死浪费粮。”

“我死了还只算粮?”

家豪说:“还算维修工。”

沈.J愣了愣。

“你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矮子说:“他意思是舍不得你。”

家豪:“我没说。”

郭宇航:“他嘴硬。”

家豪:“你闭嘴。”

几个人又笑。

车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过去夜晚不是没人说话。

只是说话总有目的。

讨论路线。

讨论守夜。

讨论粮。

讨论谁先死,谁后死。

今天的话开始浪费一点。

问太空有没有玉米糊。

问作文有没有因为字好看多两分。

问体育专业到底教不教爬油罐。

没有一句能让明天多活一天。

却没人觉得该省。

矮子吃完,把碗放到台边。

“沈.J。”

“干吗?”

“搞个锅架。”

“有炉子。”

“车开的时候不能用。”

“你准备边开边煮?”

“能的话不行?”

家豪立刻说:“不行。”

“我就问。”

沈.J想了想:“以后可以做个固定的。带卡扣。不能明火行车。”

“那有什么用?”

“停车以后不用每次搬。”

“也行。”

家豪已经拿本子。

矮子看见:“你又记?”

“需求。”

“你什么时候变产品经理了?”

家豪不知道这个词有什么好笑。

“有需求就记。”

沈.J接:“再搞个照明。”

“耗电。”

“LED耗不了多少。”

“哪来的?”

“以后找。”

郭宇航说:“还缺椅子。”

三个人一起看他。

“你要求最高。”矮子说。

“公务员坐习惯了。”

“太空不是飘着?”

“所以回来更珍惜椅子。”

这次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点。

需求真的被列出来。

固定锅架。

照明。

更好的储粮架。

备用滤芯。

小型充电位置。

家豪写到一半抬头。

“先说好,不是看到什么都做。”

沈.J:“知道。”

“零件优先修车。”

“知道。”

“吃饭、油、水优先于设施。”

矮子:“知道,家豪主任。”

“还有——”

郭宇航说:“再讲就要成立建设审批办公室了。”

家豪合上本子。

“那不讲了。”

很少见。

他被一句话劝停。

夜里第一班守夜轮到矮子。

沈.J没睡。

他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半只塑料收音机壳拿了出来。

矮子靠在门口:“你终于准备救它?”

“以前没地方拆。”

“地上不能拆?”

“小螺丝掉一次你帮我找。”

“那还是台上。”

收音机外壳拆开。

里面进过水。

线路板有几处泛白,一根天线焊点脱了,电池仓也腐蚀。沈.J用小刷子清灰,又从杂件抽屉里找线。

第一个被“工作台”救回来的旧东西,反而不是车。

是一个一直没有用的收音机。

家豪也没睡着。

听见动静,坐起来。

郭宇航后来也睁眼。

四个人最后又围到台边。

“能修?”家豪问。

“不知道。”

“多久?”

“你现在别问。”

家豪居然真没问。

沈.J重新接天线。

清触点。

从车上引了一组低压线,前面串保险。

第一次通电。

没有声音。

第二次。

仍然没有。

矮子说:“设备验收失败。”

“闭嘴。”

沈.J用螺丝刀轻轻碰线路板。

沙——

很轻的一声。

四个人同时安静。

再调。

沙沙。

只有噪声。

没有人声。

也没有台。

沈.J慢慢转频率旋钮。

从一头到另一头。

沙。

沙。

偶尔一小段更尖的电流声。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至少活了。”他说。

家豪问:“能收到东西吗?”

“有信号就能。”

“现在没有?”

“可能天线不行。也可能附近没人发。”

郭宇航看着那张从废站带来的频率表。

“以后慢慢弄。”

沈.J点头。

他关掉电源。

沙声消失。

车厢重新安静。

四个人散开。

矮子回门边。

家豪躺下。

郭宇航刚闭眼。

工作台方向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咔。

所有人又睁眼。

沈.J转头。

收音机是关着的。

他伸手拔掉电源线。

又等。

没有第二声。

“什么?”矮子问。

“电容放电。”沈.J说。

“断电也响?”

“里面还有残余。”

回答很快。

也合理。

矮子哦了一声。

没人过去再碰。

这类东西现在已经有自己的抽屉。

能解释的,先放进去。

第二天再开。

夜风从门缝进来。

新工作台没有响。

碎粮机也没有。

燃油预滤安静挂在车尾。

四个人睡下以后,工程车第一次不像一辆临时抢来的机器。

墙上有工具。

抽屉里有零件。

台边晾着洗过的四只碗。

角落里还放着一张写满以后想做什么的纸。

以前他们修东西,是为了别停下来。

今天他们做东西,是因为还准备往后过。

这两件事看起来很像。

其实差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