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 《水岸列车》
黑旗
第二十四章 黑旗
黑旗不是黑的。
至少走近以前不是。
远处看,它挂在粮站最高的一根灯杆上,风一吹,整块布就像烧剩的灰。工程车沿北线靠近时,颜色才慢慢分出来——深蓝,脏得发黑,边缘已经晒成灰白。
家豪盯着看了一会儿。
“算黑吗?”
“人都快黑了,旗要求别那么高。”矮子说。
粮站就在前方。
比地图上大。
两座筒仓,一排平房,三条装卸线。主轨从粮站西边经过,其中一条支线直接伸进院内。支线入口停着一节敞车,横着,像故意把路堵住。
黑旗就在敞车后面。
候车室墙上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往北有粮。
黑旗处换。
至于另外两个人谁是骗子,现在还没法算。
沈.J把车速降下来。
“停车?”
矮子说:“别进。”
“我也没准备进。”
工程车停在粮站以南约五百米。
发动机没熄。
有了油以后,沈.J终于舍得让它多喘一会儿。舍得归舍得,手还是压在油门上,像怕车自己产生消费欲望。
四个人先看。
粮站看起来有人。
不是烟。
烟容易做假。
真正让矮子确定的是晒粮场边缘放着三张椅子。椅子位置不一样,却全朝外。人可以离开,坐人的习惯不会自己排阵。
院墙缺了两处。
缺口旁都堆着废麻袋。
东边屋顶有一小块反光,隔一会儿便消失,再出现。
“镜子。”矮子说。
沈.J问:“什么?”
“有人看。”
“你怎么看出来?”
“太阳又没长腿。”
家豪拿望远镜。
望远镜镜片花了一角,仍能看。屋顶上确实趴着一个人。手里没有明显的枪,旁边却架着一面小镜,用来观察主路。
再往里,筒仓底下有人走动。
看见两个。
实际不会只有两个。
郭宇航问:“旗在哪里?”
矮子抬手。
“一个高处。两个缺口后面还有小的。”
家豪用望远镜找。
果然。
两处院墙缺口后的木桩上,都绑着一小块同色深布。远处根本看不见,只有真正靠近入口的人才会发现。
沈.J说:“标入口?”
“不是。”
矮子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主轨从南向北。西边是一片开阔地,东边是粮站围墙。两个缺口一个偏南,一个偏北。南缺口外放了几只破油桶,北缺口外却干净。主门在中间,门前没有旗。
如果是告诉客人往哪走,应该把最明显的东西放在主门。
现在恰好反过来。
大的黑旗把人往粮站吸。
走近以后,小旗再让人意识到旁边还有口子。
人会本能想:正门也许不开放,那就走缺口。
矮子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别从缺口进。”
家豪问:“为什么?”
“位置不对。”
“什么位置?”
矮子捡起四颗碎石。
一颗放在地上,代表工程车。
两颗放在前面,对应两个缺口。
最后一颗放得更远,是粮站中间那扇正门。
“从南过来,先看见大旗。再近一点,看见这个口。”
他点南侧石头。
“人要换粮,嫌绕正门远,就会进。”
他又点北侧。
“北边来也是一样。”
家豪蹲下:“所以?”
矮子用鞋尖在两颗石头之间画了一道。
“两个口都往里面斜。进以后,两边仓墙挡着,车看不见,人也不好退。正门反而是最宽的。”
沈.J看粮站结构。
确实。
两个缺口进去后都是筒仓与围墙夹出的窄道。
“可能只是墙塌了。”他说。
“是。”
矮子抬头:“所以我没说陷阱。我说别走。”
区别不大。
却有区别。
不知道墙为什么塌,并不妨碍选择更容易退的门。
郭宇航看地上的石子:“你以前玩这种?”
矮子道:“什么叫这种?”
“看位置。”
“人长眼睛都能看。”
郭宇航没追问。
四个人继续观察。
约十分钟后,粮站里面的人显然也等烦了。
一面白布从主门后伸出来。
上下晃了两次。
郭宇航说:“让我们过去。”
矮子捡起地上的石子,随手扔掉。
“走正门。”
沈.J问:“车呢?”
“留。”
家豪说:“三个人去,一个守车。”
“我守。”沈.J道。
现在车没有大故障。
但粮站里的人已经知道他们有车。有车以后,守车的意义便不只是维修。任何交易谈崩,对方最想拿的不会是他们身上的半袋豆。
家豪拿了一小包样品。
里面是他们剩余的麦和豆。
不是送礼,是告诉对方:他们有东西可换,但不多。
郭宇航不带物资。
矮子带枪,枪不举。
三个人沿主轨走向粮站。
走到大旗下面,才看清布已经补过很多次。
不是一面完整旗。
原先可能是深蓝色帆布,后来有人用黑线、黑布、甚至塑料袋补洞,远处才显得全黑。
旗杆底下挂着一块木牌:
换粮。
粮下面画了四样东西。
油。
药。
子弹。
零件。
最后还有两个字:
消息。
家豪看见油,眼皮动了一下。
他们昨天才得到的东西,今天就有人替它标了价。
主门开着。
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很短,穿灰棉衣。另一个年轻,脸很瘦,手上拿着一杆老式猎枪。枪口朝地。
灰衣男人先看矮子的枪,再看家豪的包。
“换什么?”
“粮。”家豪说。
“拿什么?”
“先看粮。”
男人笑了一下。
“你买东西先看货?”
“以前也看。”
“以前有市场监管。”
“现在更该看。”
男人没继续扯。
他朝里面偏头:“跟我来。”
矮子没动。
“货搬出来。”
男人看他:“怕?”
“怕。”
答得很直接。
男人反而停了一下。
矮子继续道:“我们三个人进去,你们把门一关,粮再好也没法嚼。就在这儿看。”
年轻人握猎枪的手紧了一点。
灰衣男人却又笑。
“行。”
他朝里喊了一声。
两个人从仓里抬出一只麻袋。
袋口解开。
里面是玉米。
颜色不算漂亮,有些发暗,至少没明显长毛。家豪伸手抓一把,先看,再闻,又掰开一颗。
“含水多少?”
灰衣男人看着他:“你买玉米还查这个?”
“潮了不好放。”
“你们能放多久?”
“不一定。”
“那就别查那么细。”
家豪将玉米放回去。
“越不知道放多久,越要查。”
男人开始觉得他麻烦。
麻烦不代表不卖。
“怎么换?”家豪问。
“一壶柴油,十五斤。”
“不换油。”
“那药。”
“不换。”
“子弹。”
“看口径。”
矮子问:“你们收零件?”
“农机件、车件、电线、轴承,都收。”
家豪说:“我们没有多的。”
男人看向工程车。
“你们车上全是。”
“车上的叫正在用。”
“拆一点也能开。”
“你拆自己腿一块也能走。”
灰衣男人终于不笑了。
家豪却已经开始打开样品包。
“我们有麦,有豆。粮换粮,你们不做?”
男人扫了一眼:“我拿玉米换你的麦,我闲?”
“玉米不好长期吃。”
“饿死之前都一样。”
家豪把包重新扎好。
对方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语气难听继续硬顶。
“消息怎么换?”郭宇航问。
灰衣男人的注意力这才转到他身上。
“看什么消息。”
“南桥断。西边材料场有人。南边农机站有柴油,但底部进水。”
男人眼神在最后一句停了停。
“农机站哪个?”
郭宇航没有回答。
“这三个消息,换多少?”
“先说具体。”
“先说价。”
两个人互相看。
郭宇航没有让谈话一直停在“你先”。
“你们真正缺什么?”他说。
灰衣男人道:“牌上都写了。”
“牌上写的是你们愿意收。”
郭宇航看了一眼粮站。
“不是最缺的。”
男人脸上的表情淡了一点。
郭宇航没有继续猜。
猜中一次是能力,猜错一次就是主动把价送给别人。
他只等。
过了一会儿,男人说:“盐。”
家豪看向他。
他们有盐。
棚三留下的不多,一直压在应急层,没有人提过用。
“多少粮?”家豪问。
“两斤盐,二十斤玉米。”
“少。”
“盐再少也比玉米轻。”
“所以才少。”
家豪开始算。
矮子却仍在看里面。
装卸场上有六七只麻袋。
有两个人在搬。
筒仓旁边还有人在晒东西。
粮站有粮不假。
可真正奇怪的是位置。
所有人都在中间区域活动。
两个缺口附近始终没人。
太空。
像故意留着。
矮子从主门向南侧缺口看。
从这里看过去,缺口外刚好是他们来时那段轨道。如果有人从那里进,站在院内的人会第一时间看见;可进去的人看不到正门附近的人。
一边先看见另一边。
这就是便宜。
围棋里这种便宜太常见。
不一定立刻吃子。
先占一点。
逼对方下一手。
下一手再占一点。
等人反应过来,最初那步甚至不像坏事。
“你们缺口平时也进人?”矮子忽然问。
灰衣男人看向他。
“哪个?”
“两个。”
“墙塌了,爱走就走。”
“走过的呢?”
“有啊。”
“现在人呢?”
空气停了很短一下。
年轻人手里的猎枪抬高了半寸。
灰衣男人没动。
“你什么意思?”
矮子说:“问问。”
“换粮就换粮,别问没用的。”
“那就不问。”
矮子真闭嘴。
这一闭反而让对方更难判断。
灰衣男人看了他一阵,转回家豪:“盐换不换?”
家豪已经算完。
“不换两斤。”
“一斤?”
“一斤盐,十二斤玉米。”
“十五。”
“十二。”
“十四。”
“十二。”
“你会不会讲价?”
“会。十二。”
灰衣男人开始烦。
“十三,不能再少。”
家豪想了一下。
“十三。”
成交。
盐从工程车拿。
玉米当场称。
他们没有秤,粮站有。
老式杆秤。
秤砣磨得发亮。
家豪看第一袋称完,没有马上接。
“再称。”
灰衣男人脸色沉下来:“刚称。”
“秤杆没平。”
“差一点。”
“差一点是多少?”
“你这人——”
“再称。”
男人骂了一句。
家豪没动。
责怪没用。
骂更没用。
他甚至把已经准备好的盐包往回收了一点。
灰衣男人最后还是重新挂袋。
第二次,秤杆真正平。
比第一次少了约半斤。
家豪看着他。
男人说:“绳滑。”
“嗯。”
家豪没有揭穿。
只让剩下的每一袋都称到杆平。
矮子在旁边看,忽然觉得这场面很眼熟。
小时候下围棋,比赛桌上也是这样。
不是谁喊得凶谁赢。
棋子放下去,就在那里。
你说刚才看错了也没用。
你说我差一点也没用。
十九道线不听解释。
他那时候赢过很多。
市里的,区里的,乱七八糟的少儿赛。奖杯拿回家起初摆柜子,后来柜子放不下,便有些塞进纸箱。他妈那时觉得他至少有一样能好好学。
后来也没学。
高中开始,他连棋都下得少。
不是不会。
是不想。
不想做题,不想背书,不想听人告诉他现在吃的苦以后会有用。
大学学医之后更彻底。
课能不去就不去。
考试前看两眼。
挂了再说。
人生像一盘明知道局面已经不好,干脆开始乱下的棋。
只是以前乱下输了,最多签张成绩单。
现在不行。
“你下过棋?”
郭宇航在旁边问。
矮子回过神:“干什么?”
“你刚才一直在看两个口。”
“看路。”
“像在算。”
矮子沉默了两秒。
“小时候下过围棋。”
家豪正在看秤,头也转了过来。
“你?”
矮子立即烦:“我怎么了?”
“没怎么。”
“你那个脸就有怎么。”
沈.J不在,否则大概也会看一眼。
郭宇航问:“下得好吗?”
“拿过几个第一。”
“几个?”
“不记得。”
其实记得。
不少。
但他说出来会像在吹。
他不喜欢给过去的自己补光。以前会什么,跟现在能不能活没有直接关系。
家豪问:“后来为什么不下?”
“不想下了。”
“医学也不想学?”
“什么都不想学。”
“作文呢?”郭宇航忽然问。
矮子皱眉:“你又怎么知道作文?”
“你给泵房留的那几句不像不会写。”
矮子想起来。
之前有人交易,或者他们需要留话时,他偶尔改过几个字。不是正式文章,只是比家豪的公告短,比沈.J的故障说明像人一点。
“作文以前还行。”
“多好?”
“经常被老师念。”
家豪这次真的意外:“你上课?”
“语文课坐着看小说也算上。”
郭宇航笑了一下。
矮子道:“写得好跟老师没关系。小说看多了。”
“什么小说?”
“忘了。”
这次是真不想讲。
过去太完整,会让现在显得像有什么逻辑。
其实没有。
一个小时候会下棋、会写作文的人,也可以后来什么都不想学;一个几乎挂完医学的人,也会在末日里蹲在别人伤口旁,拼命想起当初没背熟的东西。
人没有大纲。
至少活着的时候没有。
粮称完。
十三斤。
家豪自己又估了一次体积,确认没明显缺。
盐交出去。
灰衣男人拿到盐后,态度松了一点。
“消息呢?”他问郭宇航。
“还换吗?”
“你先说农机站。”
“站南边。油罐底层进水。高位油能用。”
“具体路?”
“十三斤玉米买的是盐。”
男人笑了:“你们挺会算。”
郭宇航说:“他会。”
指家豪。
“我只记得我们还缺粮。”
灰衣男人想了一会儿:“农机站具体位置,加西边材料场情况。再给十斤。”
家豪说:“十五。”
“你别——”
郭宇航抬了一下手。
不是拦家豪。
是让这句话别继续。
“十二。”他说。
灰衣男人看他:“你能做主?”
“这笔能。”
家豪没有反对。
十二斤成交。
郭宇航只给足够的信息。
农机站从主轨哪处岔出。
油罐不能打底。
材料场门口有警戒,里面有人,未交火。
没有说泵房。
没有说绿布。
也没有说会学人说话的鸟。
那些东西与这场交易无关。
粮站给出第二批玉米。
这次家豪仍要求重新称。
没人再骂。
交易接近结束时,矮子又看了一眼南侧缺口。
缺口泥里有一只鞋。
只一只。
半埋在麻袋下面。
鞋尖朝里。
鞋后跟拖出一小道干掉的褐色痕迹。
矮子走过去两步。
年轻猎枪手立刻说:“别过去。”
“为什么?”
“那边放杂物。”
“我看见鞋。”
“死人留下的。”
“怎么死?”
“被咬。”
“人呢?”
“扔了。”
矮子看他。
年轻人的眼睛往灰衣男人那里偏了一下。
只一下。
矮子没再问。
问太多就是后手。
对方知道你在意什么,下一步便可以沿着那个地方说。
围棋里最烦这种棋。
你本来只是想试探,对方却因此知道你想往哪里活。
“走。”他说。
三个人带粮离开。
没人阻拦。
粮站的主门一直开着。
走出两百米,郭宇航问:“你怀疑他们杀人?”
“不知道。”
“鞋呢?”
“鞋是真的。”
“血?”
“像。”
家豪道:“如果是抢粮的呢?”
“也可能。”
矮子回头看黑旗。
风里,旗还是那副烧剩的样子。
“反正下次别从口子进。”
只给这个结论。
工程车还在原地。
沈.J看见他们扛着粮回来,先帮忙接袋。
“怎么样?”
家豪说:“二十五斤玉米。”
“花什么?”
“一斤盐,两个消息。”
“消息这么值钱?”
郭宇航说:“碰上想听的人就值钱。”
沈.J掂了掂粮袋:“够多久?”
家豪开始算。
原有麦豆加二十五斤玉米。
按四人最低口粮,比之前多出几天。
不富。
但又能往前。
沈.J听完点头:“黑旗是真的?”
“粮是真的。”郭宇航说。
没有人替旗作证。
傍晚,他们没有立刻离开。
新抽出的柴油还在最后沉淀,沈.J要过滤一轮再入箱。工程车停在距离粮站近一公里的位置,既看得见黑旗的顶部,也不在对方门口。
矮子坐在铁轨旁,用一截树枝在泥里画东西。
十九条线当然画不下。
他只画了一个方框,里面放几颗石子。
沈.J过滤完一桶油,走过来看。
“你画啥?”
“粮站。”
“这两颗呢?”
“缺口。”
“这个?”
“正门。”
沈.J蹲下:“你真下围棋?”
“郭宇航嘴挺快。”
“他就说你以前拿过第一。”
“哦。”
“厉害吗?”
矮子说:“小时候厉害有什么用。”
沈.J看着泥里的几个点。
“有用啊。你今天看出来缺口不好进。”
“这跟围棋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
“怕死。”
沈.J笑了笑。
没再追。
矮子把方框擦掉。
过了一会儿,他却重新画了。
这次不是粮站。
是轨道。
工程车在中间。
北边是粮站。
南边是农机站。
西边某处是材料场。
再远一点,他放了一块白石。
代表那片油不肯落下的干净地。
石头放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位置没有形成任何棋。
也没有谁规定哪颗黑,哪颗白。
世界不会因为他小时候拿过第一,就自动给他十九道线和公平的先后手。
很多东西甚至不肯告诉你,它是不是棋子。
郭宇航走过来。
“看出什么?”
“没有。”
“那还摆?”
矮子用树枝拨开一颗。
“以前写作文也这样。”
“哪样?”
“不知道写什么,先写两句。写着写着就有了。”
郭宇航看他。
“你作文真很好?”
“嗯。”
“为什么?”
“小说看得多。”
回答和下午一样。
郭宇航没问是哪些小说。
他只是看着泥里那些位置。
“那现在写到哪了?”
矮子把树枝一扔。
“写到缺粮的四个傻逼,拿盐换了二十五斤玉米。”
“结尾呢?”
“不知道。”
“以前作文结尾也不知道?”
“以前是编的。”
矮子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
“现在不敢乱编。”
夜风起来。
远处黑旗还在。
粮站里亮起一盏很小的灯。
不是电灯。
光会晃,大概是火。
四个人没有靠近。
晚饭第一次煮了玉米。
水不能多用,只煮成很稠的一锅。味道单,带一点陈粮的涩。矮子吃了两碗,被家豪按住锅。
“明天还有。”
“我今天干得多。”
“每个人都干了。”
“我还看出来门有问题。”
“侦察不按成果加饭。”
“围棋冠军呢?”
家豪看他:“哪年的?”
矮子骂了一句。
自己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拿那件事开玩笑。
吃完以后,沈.J去检查发动机。
家豪重新记粮。
郭宇航守第一班夜。
矮子躺到床板上,很快闭眼。
他没有梦见比赛。
也没有梦见作文。
只是半夜翻身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久以前老师在卷子边上写过的批语。
收得太快。
当时说的是作文。
写到最后,他嫌烦,三两句就把前面的东西全结束了。
老师让他重写。
他没重写。
现在想来,那句话也可以放在很多事情上。
棚三。
方成。
黑旗下的鞋。
那片干净得油都落不下去的地。
每一样都只是开了头。
没有哪一样真的收住。
车顶外,风声掠过去。
远处粮站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一声。
然后没了。
郭宇航坐在门边,没有叫醒其他人。
他先等。
约一分钟后,第二声没有来。
黑旗下的灯仍亮着。
再过一阵,灯灭了。
郭宇航这才转头看向矮子。
矮子已经睁眼。
“听见了?”
“嗯。”
“去看?”
矮子躺着没动。
“现在过去,是后手。”
郭宇航问:“什么意思?”
“谁开的枪、打什么、为什么,现在都不知道。我们一过去,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在意。”
他说完重新闭眼。
“明早看。”
郭宇航点头。
这一夜,他们没有去。
黑旗也没有倒。
只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时,粮站南侧那个缺口外,多了一样昨天没有的东西。
一只背包。
放得很正。
正到像有人故意摆给路过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