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 《水岸列车》
底下一层水
第二十三章 底下一层水
柴油不像水。
水没了,人会渴。渴会一直提醒你。
柴油快没的时候,车还能跑。
能跑最麻烦。
它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不去看油尺,下一段路就会自己长出油来。
家豪一早量了三次。
第一次,他以为车停得不平。
第二次,他把工程车往前挪了十几米,停到一段更平的轨上。
第三次抽出油尺以后,他没说话。
沈.J正在检查昨天接好的回油管。铜管内衬没松,卡箍也没渗。见家豪第三次擦油尺,他从车底探出头:“再量一次会变多?”
“确认误差。”
“误差确认你了。”
家豪把油尺插回去。
“按现在的量,今天必须补。”
“昨天已经写了。”
“昨天是估。”
“今天呢?”
“今天还是估。”家豪说,“但估得更少。”
矮子正蹲在车门边磨刀。他头也没抬:“那就找。”
“往哪找?”
这次没人立即回答。
线路图上的北边有三个可能。
一个废弃农机站,离主轨约四公里,需要走一条货运岔线。
一个公路服务区,铁轨从旁边经过,但中间隔着一条排洪沟。
再远一点,是县城外围的油库。地图上的储量最大,名字也最像答案。
最大的问题通常和答案一起印在地图上。
沈.J第一个把油库划掉。
“这种地方最早就被抢。”
矮子说:“也可能抢的人还在。”
“所以更不去。”
“那农机站。”
沈.J看轨道图:“岔线可能废了。”
“人能走。”
“油怎么拿回来?”
“桶。”
“你背?”
“我背。你闭嘴。”
家豪把三处位置的距离写下来,又在农机站旁画了一个圈。
“先到岔口。车不进。人去看。”
郭宇航问:“谁留车?”
“我。”沈.J说。
“又你?”
“油少。熄火以后再打一次也是油。车出了事,其他人不会看那根管。”
没有人争。
工程问题明显的时候,沈.J的位置往往自己就定了。
车走得更慢。
慢不是为了省下多少油。柴油机也不是靠诚意节约。只是现在每一次加速都令人心疼,心疼到驾驶台上的人会本能把手收一点。
北边开始出现大片荒田。
秋天本该收过一轮,现在地里只剩枯秆。有的田完全荒了,草比麦高;有的却能看出曾经有人翻过,垄不齐,像末日以后还有人试着种过一季。
路旁立着一块广告牌。
上面原本写农机补贴,补贴两个字被子弹打掉一半。下面有人用黑漆刷了箭头,箭头指北。
箭头旁写:
有粮。
家豪从窗里看见:“黑旗?”
郭宇航摇头:“没旗。”
墙上那些互相说假的话又回来了。
往北有粮,黑旗处换。
假的。
说假的才是假的。
这里只有箭头,没有黑旗。
矮子说:“粮现在不是第一。”
“看见也记。”家豪说。
“你本子迟早比粮重。”
“那也比忘了强。”
他们没停。
农机站岔口在中午前出现。
道岔比前一个好得多。锈着,但尖轨贴合。支线向东北偏出去,刚走两百米便被杂草吞掉。草中间仍有两道微微低下去的痕,说明铁轨还在。
沈.J下车走了一段。
他用脚踩枕木,又扒开草看轨头。
“车不能进。”
“为什么?”家豪问。
“前面路基下沉。轮子进去,出来的时候我们就能改名水岸拖拉机。”
矮子已经背上空桶。
两个铁桶,一只塑料油壶。铁桶原先装过液压油,沈.J洗过。不能算干净,至少不会一见柴油就融。
郭宇航也带一个桶。
家豪拿枪。
三个人沿支线走。
沈.J留车。
临走前,他把一根细绳绑在车门内侧,另一端系着一只空螺帽罐。如果有人从车尾上来,罐会掉。
矮子看了眼:“这设计比铁罐强。”
沈.J抬头:“什么铁罐?”
“西边材料场。”
“你终于承认人家有设计?”
“我承认你抄得快。”
沈.J没否认。
能用的东西为什么不抄。
末日里原创是一种很奢侈的自尊。
农机站比想象中远。
地图上的四公里是直线,支线却绕过两片田和一座小丘。走到后半段,铁轨彻底埋在草下,只能跟着路基的高度辨方向。
一路没有尸。
没有尸不值得高兴。
农田开阔,尸本来也不爱站在这里。没有人的地方,死人也嫌无聊。
半小时后,一排蓝顶房子出现。
最先看见的是一座高油罐。
圆柱形,外漆剥了一半,罐身印着柴油两个字。旁边是维修棚、办公室和几台已经拆得只剩骨架的农机。
矮子停下。
“太完整了。”
油罐确实太完整。
站里的拖拉机轮胎被扒,蓄电池被拆,办公室玻璃碎光,连墙上插座都被人撬掉两个。
唯独油罐还立着。
家豪说:“可能空。”
“空最好。”
矮子这句话让家豪看了他一眼。
空意味着白走。
但空也意味着没有人在这里等一个为油来的傻子。
三个人没有直接靠近油罐。
先看办公室。
门开着。
地上全是翻过的纸,抽屉扔了一地。柜子里空。墙角有一具尸体,已经彻底不动。尸体身上穿工作服,胸口没有明显外伤,头骨侧面却凹进去一块。
矮子蹲下去看。
“死很久了。”
“怎么死的?”家豪问。
“脑袋坏了。”
“我看得见。”
“那还问。”
“有没有咬?”
矮子拉开衣领,又看手臂。
没有。
“至少外面没有。”
郭宇航站在门口,没有看尸体,只看墙。
墙上贴着值班表。
最后一栏有人用红笔写:
油罐进水。别直接打。
下面又补了一行:
沉淀后取上层。
字迹与值班表不是一个时期。
家豪走过去。
“进水。”
矮子道:“难怪没人拿。”
郭宇航看油罐。
“也可能有人拿过。”
油罐下方有放油阀。阀门外面套着一根胶管,胶管已经老化开裂。下面泥地颜色比周围深,像曾经长期有液体流过。
家豪看向红字:“能用?”
没人回答。
这种时候最需要沈.J。
偏偏沈.J在车上。
“取样。”郭宇航说。
办公室里找到两个玻璃瓶。
一个原来装墨水,一个不知道装什么。矮子把瓶子冲了几次,拿到油罐下。
他没直接开底阀。
阀门锈,转动会响。先检查四周。
维修棚内有两具行尸。
一具被压在翻倒的旋耕机下面,只剩手能动;另一具靠在墙边,听见脚步才慢慢抬头。
矮子用刀解决。
刀进入第二具下颌时,他皱了皱鼻子。
“酒味。”
“尸体喝酒?”家豪问。
“衣服上。”
工作服口袋里有一只扁酒瓶,空的。
旁边地上还有两个。
郭宇航看了眼:“守这里的人以前可能知道油坏了。”
“所以喝?”
“也可能本来就喝。”
矮子把酒瓶踢到一边。
“你最近越来越不爱编。”
郭宇航没接。
不知道的事,硬编只能让同伴按照不存在的原因做决定。他会对人说他们想听的话,不代表要对自己人把世界说得比较顺。
油罐附近确认没人。
矮子慢慢拧阀。
最先流出来的是水。
浑黄,带一点油花。
三个人都看着。
水流进玻璃瓶,底部很快积出沉淀。放了约半瓶后,颜色才逐渐变深。
“关。”家豪说。
矮子关阀。
“这油还能烧?”他问。
“拿回去问。”
家豪看油罐。
这么大的罐,里面若只是一层底水,上面可能还有很多柴油。
若水占了大半,那就是一座装着希望形状的水塔。
他在办公室找记录。
账册被撕过,能看懂的最后几页停在末日前。柴油进货两万多升,使用若干,库存数字仍然很大。
再后面没有记录。
末日不会替仓管把剩余量结清。
郭宇航在维修棚另一边找到一只手摇抽油泵。
泵管被拆掉,泵体还在。
旁边墙上写了一句:
别从底抽。
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以上打勾,以下打叉。
“有人用过。”他说。
家豪走过去:“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为什么没拿完?”
“可能拿不完。”
也可能后来死了。
也可能油不够好。
也可能这里原本就是一处供人慢慢取油的点,活着的人只拿自己带得走的。
没有证据。
三个人把能找到的软管、抽油泵和样品带回去。
返程时,空桶仍然空。
空桶比满桶轻,轻得令人不高兴。
矮子走在前面,走到半路忽然停。
路旁沟里有一辆摩托车。
侧倒,后轮不见,油箱盖开着。
他过去看。
油箱已经空。
“你想把它背回去?”家豪问。
“看有没有管。”
车上的燃油软管还在。
矮子拆下来,盘好塞进桶里。
“多少都捡。”
他站起来,手上全是泥。
郭宇航看着他:“医学也教拆摩托?”
“医学教人死了不会自己捡。”
“谁教你的医学?”
“别问。”
回来时,沈.J先看见桶是空的。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没有?”
“有。”家豪把玻璃瓶递过去,“下面是水。”
沈.J拿到光下看。
瓶里的液体已经分层。
最下面是浑浊的水,中间有一层乳白,上面浮着较清的柴油。
“放多久了?”
“一个小时不到。”
“再等。”
家豪说:“油只剩一天。”
“所以更得等。”
“能不能直接判断?”
沈.J看他:“能。直接打进去,发动机坏了以后,我判断得更准。”
家豪不说话。
四个人坐在车边等一瓶油沉淀。
末日里很少有这么荒谬的时刻。
明明油罐里可能有几千升燃料,他们的车却只剩一天;明明答案就在瓶子里,却还要等不同密度的液体自己站队。
谁也催不了。
矮子把从摩托车拆来的软管扔给沈.J:“能用?”
沈.J看一眼:“能接泵。”
“那下午回去。”
“先别急。”
“还等?”
“等完还得试。”
沈.J找出一个旧金属杯,把瓶子最上层的柴油倒出一点。先闻,再用布蘸一点。
家豪问:“点?”
“点。”
“会不会炸?”
沈.J抬头:“柴油没你想的那么积极。”
他将沾油的布放到远处,用火柴点。
布先黑,几秒后才稳定燃烧。火焰不算旺,没有明显爆响。
“能烧。”他说。
矮子道:“那走。”
“我没说能进发动机。”
“你们修车的是不是靠每句话只说一半活这么久?”
“靠不把一半当全部。”
沈.J又取一点样品倒进透明管,摇。
液体迅速浑浊。
放下后,水重新往底沉。
“含水还是多。”
“上层也有?”家豪问。
“有。可能罐内长期冷凝,也可能搅过。”
“能处理吗?”
“可以沉淀。取高位油,再过滤。最好还有油水分离器。”
“没有呢?”
“慢慢沉。”
家豪问:“多久?”
沈.J看天。
“至少今晚。”
矮子看向他:“车上油够原地一晚?”
“熄火就不吃油。”
“那就睡这儿?”
这里视野不错。
支线岔口附近没有建筑,左右都是田。缺点也一样明显——没有遮挡。有人从远处过来,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提前看见别人。
郭宇航说:“把车退进草里一点。”
沈.J点头。
工程车被缓慢挪到主轨旁一段废弃装卸线。高草挡住车轮,挡不住车顶,但至少不再像正正停在路中央等客。
下午,四人再次去农机站。
这次全去。
车熄火,门锁死,工具和粮藏在看不见的位置。若真有人来,车本身藏不住,再留一个人也未必守得住。油是下一段路,他们不能只让两个人去赌。
空桶全部带上。
沈.J到油罐后先检查高位接口。
没有。
这种罐设计就是底部放油。
“从上面抽。”他说。
油罐顶有检修口。
梯子锈得很厉害。
矮子先踩第一格。
沈.J把他拉下来:“我上。”
“你为什么?”
“你知道油层多高?”
“不知道。”
“你知道管下多少?”
“不知道。”
“那你上去看风景?”
矮子不爽,但没争。
沈.J把绳子绕腰,另一端让矮子在下面控着。梯子最下面两格已经松,他先踩侧架,再借力往上。体育专业在这个年代最大的就业方向,似乎变成了从不该爬的地方别掉下来。
爬到罐顶时,他没有马上打开检修盖。
先听。
里面没有异响。
他拧开盖。
一股油气涌出来。
不算浓。
手电照下去,液面远比预想低。
“还有多少?”下面家豪问。
“别喊。听不清。”
家豪闭嘴。
沈.J将软管慢慢放下。
先到底。
在管上做记号。
再提起,观察湿痕。
罐底大约有几十厘米液体。对于一个大型油罐来说,几乎是空;对于工程车来说,仍可能是很久。
问题是其中多少是水。
沈.J把管口提高到底部以上约二十厘米,开始抽。
手摇泵第一次吸不上来。
第二次出来全是空气。
第三次,深黄色柴油顺着透明管流进桶。
比上午底阀放出的清。
四个人都看着。
没有欢呼。
先装一瓶。
等。
十分钟后,瓶底只有很薄的一层水。
沈.J点头:“这层可以。”
开始抽。
手摇泵很慢。
慢得像故意让得到燃料的人先付一笔体力。
矮子和沈.J轮流摇。矮子摇得快,沈.J让他慢。
“快有什么问题?”
“底层会搅起来。”
“我手能把几千升油搅匀?”
“你不知道罐底多脏。”
“你知道?”
“我至少不想验证。”
矮子改慢。
家豪守桶。
每装到三分之二,他就让停。铁桶满了太重,也容易在回程洒。三分之二够两个人抬,油面晃动还不至于从盖口渗。
郭宇航站在维修棚外。
他看见远处田埂上出现一个人。
很远。
背着东西,沿南北方向走。
对方也看见农机站有人,没有靠近,只停了片刻。
郭宇航抬起手。
对方没有回应。
站了约十秒,继续往北。
“有人。”他说。
矮子停泵,看过去。
人影已经变小。
“追?”
“为什么?”
“问路。”
郭宇航摇头。
对方看见四个人和油罐,仍选择绕开。那已经是一种回答。
别互相认识。
末日里也有人靠这种礼貌活。
三桶。
又半桶。
家豪估算,足够让工程车再走数日。
够这个字终于重新能用了。
“停。”他说。
矮子看油罐:“里面还有。”
“带不动。”
“可以再来一趟。”
“车上已经够。”
“以后不一定有。”
家豪指向四只桶:“再装,谁背?”
“我。”
“你已经背一只。”
“再一只。”
“两个满桶,你回去以后今晚守不守?”
“守。”
“明天侦察呢?”
“也去。”
家豪看着他:“你总觉得自己的力气不用算。”
矮子脸开始烦。
“我能背就是能背。”
“你现在能。路上摔一跤,桶破了,油和人一起废。”
“那你背。”
“我背另一只。”
两个人顶了几句。
沈.J坐在泵边擦手,没插。
郭宇航从门边回来。
“留着。”他说。
矮子看他。
“有人知道这里有油。”郭宇航说,“我们拿完,下一批人来只剩水。”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关系。”
郭宇航蹲下,把最后半桶盖好。
“以后可能有。”
他说得不重。
没有说应该善良,也没说必须给陌生人留活路。只是把未来某一种可能摆出来——他们也可能成为下一批走到油罐旁的人。
矮子看了油罐一阵。
“那留。”
决定就这样结束。
不是投票。
也没有人记谁让了谁。
离开农机站前,家豪找一块木板,在上面写:
底层有水。上抽。别打底。
写完后,他停笔。
矮子问:“又留攻略?”
“有人以前也给我们留了。”
他把木板钉到油罐旁。
没有署名。
郭宇航看了那行字,没有改。
这次他们希望后来的人听什么,很明确。
别把发动机打坏。
真假没有必要参与。
四个人抬着油往回走。
太阳开始往西。
铁桶每走一步都往下坠。矮子起初走得最快,后来也慢下来。家豪与郭宇航抬一桶,走几十步换一次手。沈.J单独提两个较小的壶,手指被提环勒出白痕。
谁也没再提还可以多装。
人走远以后,贪心会自然变得比较轻。
回到工程车旁,东西都还在。
螺帽罐没有掉。
门没有动。
沈.J先不把新油全部倒进主油箱。
他找出两个干净桶,让油继续沉。又用布、金属网和滤芯残片拼了一个临时过滤层。
“今晚不能走?”家豪问。
“最好别。”
“油已经有了。”
“有水的油。”
家豪没有再催。
今天说理的次数已经够多。
夜里,他们在车旁生了一小堆火。
火离油桶很远。
晚饭仍是麦和豆。粮没有因为有了燃料变多,却莫名让人吃得踏实一点。车能走以后,三天口粮听起来也比一日油时更长。
矮子吃完,把鞋脱下来倒沙。
“今天算发财?”
家豪说:“补回几天路,不算。”
“你这人活得累不累。”
“发财容易算错。”
沈.J在过滤油。
一层布,两层金属网,最后过旧滤芯。柴油流得很慢,下面桶里逐渐积出清亮的深黄。
郭宇航靠着车轮坐。
远处田里有蛙叫。
灾后很少有人注意蛙。尸会走,鸟会学人说话,铁轨旁的东西会互相杀。蛙仍按季节叫,叫得像世界并没有特别发生什么。
矮子忽然问:“太空里有加油站吗?”
郭宇航抬眼。
其他两个人也听见了,没有笑。
这是很久以前棚三有人问他“真上过吗”以后,另一种差不多的问题。
“没有。”他说。
“那怎么飞?”
“带够。”
“带不够呢?”
郭宇航看着火。
“回不来。”
矮子把鞋穿回去。
“那你回来过,说明带够了。”
“也可能没去。”
郭宇航说得很平。
矮子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得倒是实在。”
郭宇航没接。
他曾经上过太空这件事,在车上一直像一件不需要证实的东西。有人信一点,有人完全不信。郭宇航也从不去解释它,也不试图让它变成必须被承认的事实。
故事有时候不是为了骗过谁。
只是说久了,大家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听。
沈.J忽然抬手。
“别说话。”
四个人安静。
远处有发动机声。
不是他们的车。
很轻,断断续续,从北边来。
听起来像一辆小型柴油车,或者一台负载不稳的发电机。
声音持续约十秒,停。
过了一会儿,又响。
矮子站起来。
“多远?”
沈.J听了片刻:“不好说。风往这边。”
家豪拿线路图。
北边约八公里,有一处旧粮站。
再远,是县城外围。
候车室墙上那句话重新回到四个人脑子里:
往北有粮,黑旗处换。
没人提“假的”那一句。
郭宇航看着北边的黑暗。
“明天先看。”
只说这四个字。
有油以后,很多昨天不能看的东西,突然又有了资格。
火堆渐渐低下去。
三桶新油在车旁继续沉淀。底部很慢地析出一条细细的水线,像某种迟到的真相,终于肯从能烧的东西里分出来。
家豪拿本子记:
燃油补。来源:北农机站。底层进水,高位可用。
写完,他又补:
未取尽。
这三个字没什么技术意义。
只是让以后翻到账本的人知道,当时他们明明可以再拿,却停了。
为什么停,没有写。
有些账只记数量。
有些账如果连理由也写进去,就太像在替自己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