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 《水岸列车》
旧伤
第二十七章 旧伤
车是在上午停下的。
前面没有断轨,也没有塌桥。
只是有人站在铁轨上。
很多人。
沈.J先收了油门,工程车沿缓坡往前滑了一段,最终停在离桥洞两百多米的地方。
发动机还在响。
桥洞下面的人慢慢转过身。
家豪拿起望远镜。
“二十多个。”
矮子已经站到门边。
不用数也能看出来,这次不是路边零散的几只。桥洞阴影里还在往外晃,前后叠着,有些身体只露出半边。
最近的一具穿着橙色工装。
它先动。
随后旁边几具也跟着朝列车走来。
没有跑。
可方向很明确。
沈.J看了一眼两边。
右侧是土坡。
左侧有一片废弃苗圃,外面围着已经倒掉一半的铁丝网。苗圃与铁轨之间隔着一道浅沟。
“倒回去?”家豪问。
“能倒。”
沈.J没有动控制杆。
倒回去意味着重新找地方绕,也可能只是把这群东西留给下一次。
矮子看着越来越近的尸群。
“下去清?”
家豪没答。
二十多个不算多到完全处理不了。
只是没人能保证桥洞后面只有这些。
弹药不能这么用,近身一个个处理,又太慢。
郭宇航看向昨天刚装好的工作台。
“能不能把它们引开?”
沈.J也回头。
工作台上还放着昨晚拆下来的几个旧继电器。
过了几秒,他关掉发动机。
车厢一下安静。
远处尸群的脚步反而清楚起来。
有鞋底蹭碎石的声音。
还有一具喉咙里一直发着低而断续的响。
沈.J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
矮子没催。
他看得出来沈.J正在想。
一只废继电器。
半截电线。
一个昨天装零件用的空铁罐。
还有从中继站带回来的小电池。
沈.J把继电器夹进台钳,先试了两次。
通电。
啪。
断电。
又啪。
声音太轻。
他找来一小片铁,把继电器的活动部分贴到铁罐外壁。
再通电。
当。
这次响了不少。
矮子靠近看了一眼。
“能一直响?”
“试试。”
沈.J重新接线。
线路在台面上绕了一圈。
第二次通电后,铁罐开始自己间歇敲响。
当。
当。
当。
频率不快,声音却够烦。
尸群前面几具停了一下。
几颗脑袋同时转向车厢。
它们听见了。
沈.J把电断掉。
“能用。”
家豪看了一眼苗圃。
“放多远?”
“至少过沟。”
矮子伸手把装置拿起来。
“我去。”
家豪说:“等它们再近一点。”
矮子看了他一眼。
没有争。
尸群仍在靠近。
八十米。
七十。
最前面那具工装尸走得很稳,只是左肩一直低着。它身后的女人穿着一件沾满泥的碎花外套,头发已经掉了大半。
再等下去,回车的空间会变小。
家豪说:“现在。”
矮子下车。
他没有直接朝苗圃跑。
先沿列车另一侧压低身体走出一段,再从浅沟绕过去。
尸群没有立刻追他。
工程车即使熄了火,车体里仍有金属冷却的细响,也有活人的气味。那些东西只是缓慢往前,没有因为一个人离开队形就立刻改变方向。
矮子过了沟。
找了根还算牢的铁架。
把装置绑上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按下开关。
当。
当。
当。
空地里比车厢里响得多。
尸群最前面的几只停住。
第一具转过去。
随后第二具。
不是所有。
但够了。
它们开始往苗圃移动。
后面的尸被前面的身体带偏,一部分也跟了过去。
矮子没有等结果。
转身往回。
跑到半路时,桥洞里又出来了两具。
一具很高,另一具走路时拖着右脚。
尸群被分成两拨。
大部分往西。
仍有七八具留在铁轨附近。
沈.J重新发动列车,却没有往前。
矮子上车后喘了几口气。
“只能引一半。”
“已经够了。”家豪说。
这句话很短。
矮子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下来,再拿起刀。
郭宇航也拿了一把。
没有谁说接下来怎么办。
七八具。
已经到了能处理的数量。
四个人这些天越来越熟悉这种分工。
沈.J留驾驶室。
家豪守车门和后方。
矮子先下。
郭宇航离他不远,但不贴着。
桥洞外第一具尸很快靠近。
矮子没有抢着上。
等它脚踩到一截凸起的枕木,身体往前晃,他才侧开一步。
刀进去。
尸倒下。
第二具被声音带过来。
郭宇航往右让,让它视线跟着自己偏过去。
矮子从另一侧解决。
他们没说话。
这种时候说话没有用。
第三具麻烦一点。
它的下巴缺了一半,手却完整。扑上来时比前两个快,矮子一刀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只把它推开。
郭宇航从后面拉住衣服。
两个人一起让尸体失去平衡。
倒地后再补。
没人逞强。
也没有人因为刚做出了一个有用的新玩意,就觉得外面会变得简单。
最后剩下的两具卡在桥洞里。
其中一具被废弃电缆缠住脚。
另一具靠在桥墩后。
矮子刚走进去,它才突然扑出来。
距离太近。
他下意识抬臂挡住。
牙撞上外套。
郭宇航把尸体向后一扯。
矮子顺势抽身,刀从侧面进去。
尸体软下去。
家豪已经从车边过来了。
“袖子。”
矮子低头看。
外套上留下两道湿印。
布没破。
家豪伸手把那块袖子翻了一遍。
确认没有口子,才松开。
矮子也没嫌他烦。
刚才那一下确实近。
苗圃那边,铁罐仍在响。
大部分尸已经挤进倒塌的铁丝网内。声音没有停,它们便继续在那附近缓慢转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J走到桥下检查轨道。
“能过。”
家豪抬头看那边:“那个装置不捡?”
沈.J也看了一眼。
小电池、继电器、几段线。
都算东西。
但尸更多。
“不捡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转身。
家豪没再算。
矮子蹲到刚才最后杀掉的尸体旁边。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只是刀拔出来时,把对方上衣往上带了一截。
腹部露出一道很长的疤。
从右侧肋下斜着往中间走。
不是咬伤。
也不像抓伤。
疤已经完全闭合,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边缘还有几处不算整齐的缝合痕迹。
矮子多看了一会儿。
郭宇航站在旁边。
“怎么?”
“手术过。”
“以前?”
“不知道。”
矮子把尸体衣服再掀高一点。
疤附近没有新的伤。
腹部已经开始腐坏,但那道手术痕迹保存得很清楚。
家豪走过来。
尸体胸口挂着一个塑料套。
里面原本应该装工作证,现在塞的是一张手写卡片。
纸受过潮,字还能看。
姓名已经糊掉。
下面写着:
临时安置区 7 号。
再下一行是日期。
家豪看完,皱了皱眉。
这个日期在灾难爆发以后。
不算很晚。
大概一个多月。
“这是什么?”郭宇航问。
“像通行卡。”
家豪把纸递给矮子。
矮子看的是日期。
又看那道疤。
“如果卡是那个时候发的……”
他说到一半停住。
郭宇航等着。
矮子用手指比了一下疤的长度。
“这种伤要长成这样,得有时间。”
“多久?”
“不知道。”
家豪问得很正常。
矮子也没烦。
他只是确实不知道。
以前课上讲过。
伤口愈合分阶段。
感染、血供、缝合方式都会影响。
他记得几个词,记得一些图,再往细就没有了。
“反正不是刚缝两天。”
他说。
家豪看向通行卡。
“也可能是末日前做的手术。”
“可以。”
“卡只是后来发的。”
“对。”
这解释完全成立。
矮子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很浅的字。
像用圆珠笔临时补上:
腹部伤口稳定。
可以活动。
这次没人立即说话。
家豪重新拿过去。
确认了一遍日期。
确实是末日以后。
郭宇航问:“安置区的人给他看的伤?”
矮子说:“可能。”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那时候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几个人都看向地上的尸体。
它当然已经死了。
皮肤发灰。
瞳孔浑浊。
颈侧也没有脉搏。
与一路见过的东西没有明显区别。
问题只剩时间。
灾难发生。
这个人受过一次严重的腹部伤。
伤口被处理。
后来稳定到能够活动。
再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成了现在这样。
这中间隔了多久,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们。
矮子把衣服放回去。
“记一下。”
家豪问:“怎么写?”
矮子想了想。
“末日后安置区记录。腹部伤口稳定。”
“还有呢?”
“没了。”
“疤呢?”
“看得出来就行。”
家豪还是补了一句:
现见陈旧手术瘢痕。
没有写异常。
也没有写丧尸恢复。
那都是后面的判断。
现在只有一张纸和一条疤。
沈.J在旁边听完,问了一句:
“安置区在哪?”
家豪翻线路图。
没有。
卡上也没写。
只有“7号”。
可能是一栋楼。
一个营地。
一整片区域。
也可能早就不存在。
郭宇航把卡片放进透明袋。
没有和其他纸混在一起。
“带着吧。”
没人反对。
以前他们不会专门带这种东西。
一张陌生死人的旧卡片,没有粮,也不能烧多久。
现在车上有地方放。
工作台下最后一个抽屉拉开。
那个标签还是矮子写的:
不知道干什么但别扔。
郭宇航把卡放进去。
矮子看见了。
“挺合适。”
沈.J把抽屉推回去。
几个人重新上车。
工程车慢慢通过桥洞。
西边苗圃里的铁罐还在响。
当。
当。
当。
越来越远。
家豪在本子上记下今天少掉的东西。
小电池一。
继电器一。
电线若干。
铁罐一。
然后又写:
引开尸群大部,有效。
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没有加“实际”。
矮子坐在门边看。
“心疼?”
“有一点。”
“下次做能拿回来的。”
沈.J说:“可以做延时。放完先走,它后面再响。”
家豪点头。
“外壳也做结实点。”
“可以。”
“电池做快拆。”
“可以。”
没有人再笑话需求越来越多。
有用的东西自然会有下一版。
这是工作台真正开始发挥作用以后,他们第一次清楚感觉到的事。
以前东西坏了,只能修。
现在东西不好用,还可以改。
中午,列车在一段高地停下。
玉米照旧过碎粮机。
矮子摇了几圈,忽然停住。
“那个伤口。”
家豪正在加水。
“嗯。”
“以后再碰到类似的,叫我。”
“记下来?”
“不一定。”
矮子低头看着两根压辊把玉米咬碎。
“我想多看几个。”
家豪没有问为什么。
“行。”
沈.J把昨晚修过的收音机打开。
频道里全是杂音。
没有关于安置区的声音。
也没有谁主动替他们解释那具尸体。
锅渐渐热起来。
车厢里开始有玉米和豆的味道。
郭宇航坐在工作台旁,顺手拉开那个杂件抽屉。
塑料袋里的卡片躺在最上面。
日期朝上。
他看了两秒。
又推回去。
没人需要现在给这件事找一个故事。
事情本身还太小。
小到可能只是一个死者在灾难初期做过手术,后来撑了很久,最后仍然没逃过去。
这其实已经够惨。
如果还有别的。
以后总会再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