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 《水岸列车》

卫生所

第十八章 卫生所

六公里在地图上只占一根手指。

车真正走起来,六公里里有三处塌陷的路基、一辆侧翻在铁轨旁的货车、两群听见发动机便慢慢靠近的行尸,以及一个体温还在往上升的人。

地图不负责这些。

沈.J把速度压得很低。

车经过断桥时伤了右侧轮缘,制动连杆也仍有轻微偏移。每次减速,车身都会朝一边拖一下,幅度不大,却足够让他把手一直放在控制杆上,不肯挪开。

方成裹着两层外套躺在床板上。

他先说冷,后来不说了。冷到一定程度,人反而会觉得热。脸颊烧得发红,嘴唇却干,呼吸比平时快一点。矮子每隔一段便摸他额头,摸完不说结果,只把水往他嘴边递。

方成喝得不多。

“再一口。”矮子说。

“喝不下。”

“我不是问你。”

方成闭着眼,还是喝了一口。

家豪坐在旁边看水壶液面。他没有催矮子少用,只在本子上记:

方成,饮水增加。

字写得一板一眼,像不是有人发热,只是某一项支出超了预算。

郭宇航坐在对面,看着方成。

方成偶尔睁眼,目光并不聚在任何人脸上。他像还在棚三与列车之间来回,身体已经上车,脑子仍在断桥南边。发热让那段距离变得更长,也更容易说出清醒时不会说的话。

“周姐没拿枪。”他忽然说。

没人问,他又继续:“一开始没有。是后来抢的。”

矮子道:“知道。你省点力气。”

“绳子也不是我。”

“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都念两遍了。”

方成像是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沉回去。

列车穿过最后一段荒田时,天边开始发灰。

镇子出现在铁轨右侧。

不大。两条主街,几排低楼,一座水塔。远处学校操场的篮球架还立着,篮板少了一块,铁圈朝下垂,像输了一场没人记分的比赛。

沈.J多看了一眼。

“还能打。”他说。

家豪顺着他的视线看:“球呢?”

“没有球也能练步伐。”

矮子问:“你现在下去练?”

“我只是判断设施状态。”

“体育专业还教这个?”

“至少没挂完。”

矮子没再接。

沈.J学通信,又把体育专业修了下来。别人读一个专业已经嫌课多,他多修一套,理由也没多宏大,只是喜欢篮球,觉得既然每天都去球场,不如顺便把该学的东西学完。

矮子跟他相反。

矮子也是顺便。顺便进大学,顺便学医,顺便把大部分课挂掉。现在两个人坐在末日列车里,一个负责让车继续动,一个负责让人别立刻死。

学校给没给他们毕业,已经不太重要。

镇边的轨道信号灯倒着。

沈.J在镇外停下,没有让工程车直接开进去。车身藏在一排废弃煤棚后,只露出一小截车尾。发动机熄火后,四周很快安静。

安静里传来一声狗叫。

只叫了一声。

矮子下车检查煤棚外围。他很快回来:“有人。镇里烟没断。卫生所周围脚印多。”

“活人的?”家豪问。

“行尸不会穿两只不同号码的胶鞋。”

沈.J说:“我守车。”

这是最合理的分工。

车的制动有问题,重新打火也可能出状况。除了沈.J,其他人能把车开动,不一定能让它按需要停下。

矮子必须去。他至少认得什么是药,知道哪些瓶子只适合拿来壮胆。

郭宇航也去。

有活人的地方,他比枪更适合先出现。

家豪将本子收进怀里:“我一起。”

“车上只留两个人。”矮子看了方成一眼。

“沈.J能守。”

“他发热时抽了怎么办?”

沈.J道:“我能按住,也能喊。”

“你知道按哪?”

“不知道。”

家豪说:“我留下。”

矮子没有再争。

这是理由,不是命令。家豪留下,不只是照看方成,也负责守住车上粮水。卫生所里需要谈什么,郭宇航能谈;需要判断药物,矮子能判断。家豪去了,只会多一个需要保护账本的人。

“交换上限。”家豪说。

郭宇航等他说完。

“一袋豆不能全给。水最多一壶。麦按药量谈。车和燃料不谈。”

郭宇航点头。

家豪又看向矮子:“药先看封口和日期。散片不拿。”

矮子烦躁地皱眉:“你当我真一点都没学?”

“我是在列条件。”

“列给自己看。”

“也给回来以后查。”

矮子还想骂。

郭宇航已经往外走了。

矮子便把话咽回去,跟上。

两个人沿镇外的排水沟靠近。

街上有行尸,数量不多。一个穿着睡衣站在早餐店门口,手仍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个卡在电动车与墙之间,身体不断往前,车轮被它顶得偶尔转一下。

矮子带郭宇航绕开。

能不杀便不杀。尸体倒下也会响,血味不一定只招死人。刀解决的是眼前一个,安静有时能解决整条街。

卫生所在镇北边。

白墙,蓝字。门口搭了一段简陋雨棚,雨棚下放着三张长凳。长凳擦过,木面没有太多灰。墙上写着“预防为主”,旁边有人用炭加了一行:

只看伤,不留人。

字很新。

矮子看完:“有脾气。”

郭宇航说:“也有药。”

门窗都关着。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矮子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发现二楼窗帘后有一小块阴影动过。卫生所只有一层。那扇二楼窗属于隔壁的旧供销社。

有人在高处看门。

郭宇航走到街中间,把刀留在腰间,双手垂在别人看得见的位置。

“车上有一个伤员。”他说。

声音不大,够屋里听见。

没有回应。

他继续道:“前臂污染伤,高热。我们只换一份药,不进屋找东西。”

这次卫生所门后传来轻响。

一道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几个人?”

“门外两个。车上三个。”

郭宇航没有隐瞒人数。

对方既然在供销社楼上留了眼睛,人数很可能已经数过。此时多说或少说,都会让后面所有话先背上一层没必要的疑心。

“伤员为什么不带来?”

“走不了。”

“走不了怎么知道不是被咬?”

矮子说:“伤口在右前臂内侧,边缘不齐,有铁锈和泥。手指能动,持续发热。不是齿痕。”

他说得快,也不装懂更多。

门后安静一会儿。

“你是医生?”

“学过。”

“学过什么?”

“临床。”

“执业?”

“没有。”

“毕业?”

矮子脸色难看:“这个跟药有什么关系?”

郭宇航没有替他回答。

门后的人大概听懂了。

“把伤员带来。”女人说,“不见人,不给药。”

矮子立即道:“他现在不能走六百米。”

“那就回去。”

门后脚步转远。

郭宇航没有立刻拦。

他看着墙上那句“只看伤,不留人”。这句话不是写给病人的,是写给那些想靠一个伤口挤进门的人。卫生所里的人怕的不是药少,是一旦开门,伤员后面会跟进一整个队伍。

“我们可以把人带到门口。”他说,“看完以后,不进屋。”

脚步停下。

“怎么带?”

“门板。”

矮子看了他一眼。

郭宇航仍看着紧闭的门:“作为交换,我们给粮和断桥的位置。南边六个人带枪,回去时会经过镇西。你们最好在他们到以前知道。”

供销社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南边有人带枪,比伤员更容易让门内的人认真。郭宇航没有说六个人已经失去共同目标,也没有说瘦高个的枪被周姐拿过。那些信息会让威胁显得轻。

他希望门开。

所以话往门会开的方向说。

“粮多少?”女人问。

“一份疗程,换一袋麦的三成。退热药另算。”

矮子侧过头。

这个价格不是家豪给的,是郭宇航自己定的。低于对方可能开出的价,又高到不像只想占便宜。

门内的人没有立即答应:“先看伤。”

“可以。”

两人原路返回。

矮子走出一段才说:“你怎么知道有一份疗程?”

“不知道。”

“那你开价。”

“她没反驳药不够,只问粮多少。”

矮子想了想。

卫生所若已经没有抗感染药,门后的人会先说没有,不会让他们把高热伤员抬过来。继续谈价,说明药还在。

“你也可能猜错。”他说。

“所以没把粮带来。”

矮子点头。

他不是在夸,只是承认这一步没问题。

回到煤棚,方成已经半醒。

家豪用湿布给他擦过脸。湿布耗水不多,家豪仍在旁边记了一小笔。看见两人空手回来,他没有先问有没有药,而是问:“条件?”

郭宇航说完。

家豪皱眉:“三成是按什么算?”

“按她愿意开门算。”

“没有依据。”

“有。她需要粮,也怕我们进去。价太低,她不会冒险看人;价太高,她会觉得车上还有很多。”

家豪低头算了片刻:“三成可以。退热药加到四成以内。超过,先回来。”

“嗯。”

没有人责怪郭宇航越过底价。

理由讲得通,家豪便会调整。若郭宇航只说“你别管,我能谈”,家豪大概会把麦粒一颗颗数给他看。

他们拆下工棚里带来的一块薄门板。

沈.J检查过,门板没有长钉。矮子将旧毯子铺上去,用绳固定方成的腰和腿。绑伤臂时,他刻意留出空间,不让布压到伤口。

方成睁开眼:“去哪?”

“卫生所。”矮子说。

“有医生?”

“有个会问毕业没有的。”

方成看向他:“你怎么答的?”

“闭嘴,省水。”

四个人抬门板。

沈.J不能离车太远,最终由家豪和矮子抬前后,郭宇航扶住侧面。到了排水沟边,家豪留在远处看退路,矮子与郭宇航将方成送到卫生所门前。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夹着白,身上套一件旧白褂。白褂洗得很干净,袖口却磨薄了。她后面站着一个拿木棍的男人,木棍上缠着铁丝。

女人先看方成的眼睛,再看伤口。

“什么时候伤的?”

“昨天。”矮子说。

“怎么处理?”

“净水冲。消毒液少量。压迫止血,木片固定。夜里开始发热。”

女人抬头:“什么消毒液?”

矮子把小瓶递给她。

女人打开闻了一下:“还能用,别往深处灌。”

矮子没反驳。

女人拆布时动作很快。她看见伤口边缘,眉头皱了一点,又让方成动手指、握拳。动作与矮子之前做的差不多,顺序更稳。

“没伤到主要肌腱。”她说,“感染已经起来了。伤口不能缝。”

方成问:“会截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先别替自己安排那么远。”

这句话与矮子的话不一样,意思却接近。

她让男人端来一盆煮过的水,又取出镊子和一小包器械。器械用布包着,打开后排得很整齐。

矮子看见其中一把弯头剪,眼神停了一下。

“你做过手术?”女人问。

“看过。”

“问的是做过。”

“缝过猪皮。”

“课上的?”

“补考前。”

女人不再问。

她开始清理伤口内残留的黑泥与细小锈屑。方成疼得身体发紧。郭宇航按住他的左肩,矮子按住右臂上方。

“别使劲抓。”矮子说,“你左手还要吃饭。”

女人抬眼看了矮子一下。

不是认可,也不是嘲笑,只像确认这个人至少知道伤员以后还要用手。

清理持续了很久。

伤口里夹着一小片发黑的金属。女人用镊子夹出来,放到搪瓷盘里。金属落下,叮的一声。

“这个不拿出来,吃药也没用。”她说。

矮子盯着那块金属。

他昨天看过两次,没看见。

也可能看见了,只以为是凝血里的黑点。

女人重新包扎。她的结打得很规整,收尾藏在布层内侧,不会轻易勾到衣服。

矮子问:“你是外科?”

“乡镇卫生所,什么都做。”

“这个结不像临时学的。”

女人手停了一下:“不是我教自己的。”

她将纱布压平:“前些天有个路过的外科医生,在这里待过两夜。处理了三个伤员,换了些东西就走了。这套包法是她留下的。”

“往哪走?”郭宇航问。

女人看向他:“你们找医生?”

“现在找药。”

他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问得太多,会让对方觉得他们得到药以后还想拿人。医生的方向可以以后再换,门刚打开,不必把手伸得更深。

女人拿出两个密封药盒。

一盒退热,一盒抗感染。包装有受潮,铝板仍完整。她问方成有没有药物过敏,方成摇头。又问以前吃过同类没有,他说记不清。

“先吃退热。”女人说,“抗感染的按整段吃,不能好一点就停。要是今晚意识不清、呼吸变快,或者伤口往上红,别继续往北硬走,找能处理的人。”

矮子问:“药够几天?”

“够一个疗程,省不了。”

“三成麦。”郭宇航说,“加退热,总共四成。”

女人看着他:“再加半壶净水。”

“水不换。”

语气仍然平。

门后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女人抬手让他停。

“药比水值钱。”她说。

“对你们是。”郭宇航说,“对车上的伤员,两样都缺。水给了,药也吃不下去。”

女人盯着他一会儿:“那加一张北边线路图。”

“我们只有旧图。”

“旧图也要。”

郭宇航没有立即答应。

线路图不是普通纸。给出去,意味着别人知道列车可能往哪里走。可对方已经知道他们从南边来,也知道他们准备往北。图能暴露的,多是支线、桥和停靠点。

“抄一张。”他说,“不标我们的去向。”

“可以。”

交易定下。

家豪把麦送来时,先当面称过似的估了一次。他没有秤,只将一袋分成十份大致相同的体积,再取其中四份。分完还重新检查,像怕自己的手在别人面前突然学会偏心。

女人看了:“你做过粮管?”

“没有。”

“那你很适合当。”

家豪把麦袋系紧:“不适合。适合的人得让所有人都不骂。”

女人笑了一下:“那没有适合的。”

沈.J照旧图抄线路。他没来卫生所,用的是郭宇航带回去的一张处方背面。图上只画主轨、两条支线与卫生所位置,没有画煤棚,也没有画列车停在哪。

通信专业教过他,信息不一定越完整越好。

对方只需要知道能走哪。

不需要知道谁正走。

药到手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

方成服下退热药,被重新抬回车上。那位卫生所女人没有跟出来,只站在门内说:“两个小时不退,不代表没用。先别乱加。”

矮子点头。

“伤口每天换一次。”

矮子又点头。

“你记得住?”

“理论上。”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一张折过的纸递过去。

纸上写着伤口观察的几项要点,字很小,旁边画了简单的前臂轮廓。最下方还有另一种笔迹,像后来补的:

污染伤不急缝。先让坏东西出来。

没有署名。

纸角画着一个很小的线结示意。

矮子将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放的位置比刀远,比烟近——他已经没有烟,只保留了那个习惯。

离开镇子时,方成的热没有立即退。

他仍然发冷,呼吸却慢了一点。没人宣布药有效,也没人说卫生所这一趟没有白走。药物不像发动机,拧下去就该响;它进到身体里以后,只能等。

等待最容易让人假装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家豪重新计算粮。

四成麦,一壶水没有换,抄出一张线路图。按五个人算,口粮从四天多降到三天多。少掉的半天不在纸上显得严重,放到路上,却可能刚好是一处找不到吃的地方。

“值。”矮子说。

家豪抬头:“我没说不值。”

“你脸说了。”

“脸不入账。”

沈.J在驾驶台检查抄图后剩下的原图:“北边十公里有货场,再往前是县道交叉。卫生所的人为什么要图?”

郭宇航说:“可能准备走。”

“也可能卖给别人。”

“都可能。”

家豪问:“你没问那个医生去哪?”

“问了,她会以为我们想让她交人。”

“以后再找?”

郭宇航看向矮子。

矮子正低头看那张伤口观察纸。他看得很慢,比过去看任何课本都认真。

“以后。”郭宇航说。

这句话不是承诺。

只是他们第一次把“找一个真正的医生”放进共同的以后。

列车重新启动。

离开卫生所不久,镇里的广播喇叭忽然响了一下。不是播报,只是一阵电流杂音。沈.J抬头,顺着旧电线看向供销社楼顶。

楼顶天线歪着,线却还接在墙里。

“有人有电。”他说。

矮子问:“回去?”

“不回。”

沈.J只看了两秒,便收回目光。

车上现在最缺的是药,药已经拿到。电、天线和可能还能用的广播设备,都属于另一种诱惑。西边材料场已经教过他们:能解决的问题最容易让人留下。

工程车继续向北。

卫生所的白墙慢慢被房屋遮住。墙上那句“只看伤,不留人”最后消失,只剩蓝色的“卫生”二字在车窗边晃了一下。

方成闭着眼,忽然问:“药换了多少粮?”

家豪说:“四成袋。”

“以后从我的份里扣。”

“不扣。”

“是因为我才用的。”

“药按伤员消耗。”

“伤员也是人。”

家豪看了他一会儿:“所以不扣。”

方成没听明白。

家豪也没解释。

账本要把东西算清,不能把人算成东西。这个区别他说不出漂亮的话,只能在下一次分饭时,仍然画五个一样大的格。

矮子靠着床板睡着了。

他一夜没合眼,手仍按在装着那张纸的口袋上。梦里没有课堂,也没有补考。只有一条前臂,被画成几根他当年没有背熟的线。

有人站在旁边问,哪一根不能断。

他答不出来。

醒来时,方成额头上的热稍微退了一点。

只退了一点。

够他们继续往前。

不够任何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