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 《水岸列车》
第五份
第十七章 第五份
第五份饭比第五个人先得到承认。
桥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一间养路工棚。
工棚离铁轨不到五十步,墙是灰砖砌的,屋顶盖着发黑的瓦。门板只剩上半截,下半截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踹过,边缘全是裂口。屋里有两张木床、一只煤炉、半柜被老鼠嚼过的档案,还有一张褪色的安全生产图。
图上的人戴着崭新的黄色帽子,站在完整的铁轨旁,抬手指向一句话:
发现隐患,立即上报。
沈.J看了一眼:“上报给谁?”
没人回答。
安全生产图继续笑,像它负责的是另一个世界。
列车停在工棚外的缓坡上。车轮刚经过断桥,没人敢立刻继续跑。沈.J先钻进车底检查后轮,矮子把湿衣服挂在门框上,家豪清点损耗,郭宇航扶着右臂受伤的年轻人进屋。
年轻人脚落地时晃了一下。
郭宇航没有问他能不能走,只把手臂往上抬了些,让他的重量更多落在自己肩上。两人走到床边,年轻人才低声说:“我自己来。”
郭宇航松开手。
没有劝,也没有提醒。他知道对方现在更想证明自己不是被捡上车的包袱。再扶下去,善意会变成另外一种指认。
矮子随后进屋,将湿工装扔到煤炉旁。
“躺。”
年轻人坐着没动:“我不困。”
“我问你困不困?”
“没有。”
“那就躺着保持清醒。”
年轻人看了他片刻,最终躺下。躺得很直,像只肯把身体借给床板,不肯让床板以为自己虚弱。
矮子拆开他右臂的布。
伤口没有再大量出血,边缘却开始发红。不是灾难性的红,也不是能放心的颜色。皮肉被铁锈划开,又在雨水、泥和一路摇动里反复摩擦。换到过去,需要清创、缝合、抗生素,再由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决定下一步。
现在只有半瓶来历不明的消毒液、几块煮过一次的布,以及一个大学里把大部分课挂掉的人。
矮子用手背碰了碰年轻人的额头。
“热。”
“刚才跑的。”
“你躺着跑?”
年轻人不说话。
矮子又看他的眼睛,让他伸舌头,再问有没有发冷、恶心、头晕。问题问得还算顺,顺得像那些答案一直藏在某个没认真听过的课堂里,直到现在才被逼着排队出来。
年轻人说:“有点冷。”
“什么时候开始?”
“过桥以后。”
矮子把干布盖到他身上:“先暖。半小时后再量。”
“拿什么量?”
矮子顿了一下:“手。”
“准吗?”
“不准。”矮子说,“但你也没有体温计可以嫌。”
煤炉里没有煤。
沈.J从车上取了少量废木,又从工棚墙角找到一盒被水泡过的引火棉。火升起来很慢,烟先出来,火后来。烟呛得所有人咳了几声,像工棚需要确认他们还有肺,才肯让热留在屋里。
家豪坐在门边清点。
桥上拆掉一根侧门加固条,四枚长螺栓,两只U形卡使用过度,其中一只已经变形。固定带磨伤,后轮外缘出现新擦痕。燃料消耗超过预估,水减少一壶。
最明显的变化不是车。
是食物要分成五份。
家豪把麦饼掰开。
第一块按原来的大小放下。第二块也是。第三块、第四块都差不多。掰到第五块时,剩余的饼不够了。
他盯了一会儿,重新把前四份拿回来。
五块一起调整。
每一份都小了一点。
年轻人看见:“我的少些。”
家豪没有抬头:“一样。”
“我只待一晚。”
“待一晚也要吃一晚。”
“我在棚里吃过。”
“你从棚三追到道岔,又摇车到桥。那顿已经在路上用了。”
“我不饿。”
家豪这才看他:“不饿和不吃是两件事。”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
家豪把第五份推过去:“临时乘员可以不算正式成员,不能不算人。吃。”
语气一板一眼,像发的不是麦饼,是一条不能驳回的通知。
矮子坐在床边看着,没有插嘴。
他原本准备在家豪少分的时候骂人。现在那几句已经备好的脏话没地方用,只能拿去骂伤口。
“慢点吃。”他说,“呛死了我不管。”
年轻人接过第五份。
麦饼已经返潮,咬下去像一块忘了彻底变软的木头。他嚼得很认真,认真到其他四个人反而不好意思吃得太快。
郭宇航坐在门槛旁,看雨从屋檐落下。
工棚外,工程车比刚抢到时更难看了一点。侧门少了加固条,门板随着风轻轻晃。后轮沾满桥上的黑泥,泥里混着铁锈。它终于不再像一件刚到手的战利品,更像一件开始向主人讨债的东西。
“你叫什么?”郭宇航问。
年轻人抬头。
这是上车以后第一次有人问。
棚里的人叫过他小子、年轻的、脸干净的。矮子有时直接叫“你”。家豪在账本上写的是“临时第五人”。名字一直没有机会从这些称呼里挤出来。
“方成。”他说,“方圆的方,成功的成。”
矮子说:“名字挺会给自己压力。”
方成低头咬饼:“我妈取的。”
“那就怪你妈。”
这话不好听,语气却不重。
家豪翻开本子,把“临时第五人”后面添上两个字。
方成。
写完,他没有划掉前面的“临时”。
方成看见了,却没有问。
火烧起来后,工棚终于有了一点能住人的温度。沈.J把后轮检查结果带进来。他的手上全是黑油,指甲缝里夹着细小的金属屑。
“轮缘擦伤,不深。制动连杆偏了一点,能调。门必须尽快补回去。”
家豪问:“现有零件够吗?”
“不够。能拆床架。”
工棚两张床都是角铁架子。锈得厉害,但挑几段还能用。
家豪看向方成躺的那张:“拆另一张。”
“另一张锈得更重。”
“他发热,不能睡地上。”
沈.J没有立即反驳。他走过去踢了踢空床的支脚,锈粉往下落了一层。
“能挑出一段。”他说,“剩下的得找。”
家豪问:“车能跑多久?”
“别问多久。现在的问题是每次刹车会不会继续偏。”
“概率?”
“车不是攻略,没有通关率。”
“总有判断。”
沈.J想了一会儿:“正常慢行,明天。再远不保证。”
家豪记下。
他做事总要留下一个能查的结果。哪怕结果只是“明天”和“不保证”,也要写在纸上,像不写下来,坏事就能假装没发生。
矮子重新摸方成的额头。
还是热。
“水。”他说。
家豪将水壶递过去。
矮子倒了一点在布上,重新清理伤口。方成疼得手指抓紧床板,没出声。
“疼就说。”矮子道。
“说了能轻点?”
“不能。”
“那不说。”
“行。至少不是傻叫。”
矮子的手没有真正的主刀医生那种稳。
他处理伤口时偶尔会停,停下不是谨慎得胸有成竹,而是在回忆。某个老师似乎说过伤口边缘不能这样压;某张他考前没看完的图里,前臂内侧有一束不能伤的东西;某次补考题问过发热与局部感染该怎样区分。
那些知识模糊、零碎,还夹着网吧、宿舍和缺课后的阳光。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多听一节也好。
多听一节,未必就能救人。
至少现在犹豫时,能少装一点确定。
“伤口可能发炎。”矮子说。
方成看着他。
“我只能洗、包、盯着。继续热,或者手指动不了,就得找药,最好找医生。”
“你不是吗?”
“不是。”
回答很快。
快得像这个问题比伤口更容易处理。
“我学过。”矮子补了一句,“没学好。”
方成没有露出失望,只问:“能撑多久?”
矮子烦躁起来:“别问这种狗屁问题。谁知道多久?你身体又没给我发通知。”
“那明天还能走吗?”
“看你今晚。”
“我想回棚三。”
矮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桥断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想?”
“周姐他们能走回来。我也能。”
“他们两只手都在。”
方成看向自己包好的右臂:“左手够走路。”
“腿也够摔下河。”
“我留在车上,他们会觉得我跟你们一伙了。”
矮子把最后一圈布勒紧:“你追车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伙了。至少在他们眼里。”
方成沉默。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点。
只是人做决定时,常把后果安排在一个很远的以后。等以后真的走到面前,才发现它一直没离开过。
郭宇航坐在门边,一直听着。
方成看向他:“你刚才说,等我能自己决定。”
“嗯。”
“我现在能。”
“你现在发热,右手不能用,桥也断了。”郭宇航说,“这时候做的决定,很多不是你想选,是你只剩那个选。”
方成问:“那什么时候才算我自己选?”
“有两条路的时候。”
郭宇航没有再劝他留。
他说的是方成希望听见的话:将来仍有回去的机会。也是他希望事情发展的方向:先让方成留下,等伤情、路线和棚三的态度都不再逼人时,再讨论去留。
这句话没有假。
但它故意没有说明,两条路何时才会出现。
夜色很快压下来。
工棚外的雨由密转细。工程车在黑暗里偶尔发出一点金属收缩的轻响。沈.J用床架角铁补侧门,敲击声尽量压低。家豪坐在旁边替他扶,扶的位置每次都要先确认。
“往左一点。”沈.J说。
家豪往左。
“过了。”
“你没说多少。”
“正常人知道一点是多少。”
“攻略里会写。”
“末日不是攻略。”
“所以出错率高。”
沈.J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所有问题写清步骤,就不会出错?”
家豪嘴硬:“至少不会错得莫名其妙。”
“桥上那根螺栓写步骤了吗?”
“没有,所以弯了。”
“它弯是因为受力。”
“提前写受力要求就不会选它。”
沈.J看了他一会儿,把锤子递过去:“你敲。”
家豪接过。
第一下敲歪了。
沈.J没笑,只把角铁重新扶正:“这里。别用手腕,带小臂。”
家豪第二下敲准。
两个人继续干。谁也没宣布刚才的争执由谁胜出。能把门补上,比赢一句话重要。
午夜前,方成开始发冷。
先是肩膀轻轻抖,随后牙关也碰在一起。矮子把另一张床上的旧毯子扯下来,闻了一下。
一股霉味。
他没有嫌,拿到炉边烤。
“脏。”家豪说。
“我知道。”
“伤口感染。”
“毯子不盖伤口。”
“上面可能有虫。”
矮子把毯子翻过来,一只干瘪的虫壳掉在地上。他用鞋碾碎:“现在没了。”
家豪还想说。
矮子抬头:“你要有更干净的,拿来。没有就别只说脏。”
这句话有理。
家豪闭嘴,把自己那件外套也递过去。
矮子看了他一眼:“你不冷?”
“我坐炉边。”
“嘴硬。”
“你可以不用。”
矮子把外套盖到方成身上:“那我偏用。”
责任和好意到了他们手里,总要先互相骂一遍,才肯放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
方成烧得睡不安稳。
他偶尔睁眼,看见煤炉、灰墙、四个还没完全熟悉的人。闭上眼,又回到棚三。棚里的人围着公共箱,瘦高个说车是大家的,周姐让他别追。郭宇航的纸条被摊在火边,上面写着西边别来。
梦里的字渐渐被雨泡开。
西变成了四条散开的墨。
别来只剩一个别。
后半夜,方成忽然说:“不是我。”
矮子就在旁边,立即醒了:“什么不是你?”
“绳子。”
“什么绳子?”
“棚里少的那截……不是我拿的。”
他说完又睡过去。
矮子看了他一阵,伸手摸额头。
更热了。
他叫醒其他三人。
家豪先问:“多少?”
“手不知道多少。”矮子说,“比刚才高。”
沈.J已经起身去翻工具箱:“有没有温度计?”
“你工具箱里为什么会有?”
“我连液压表都有,不能顺便期待一下?”
“你量他油温?”
郭宇航走到床边,看方成呼吸。他问:“现在要什么?”
矮子说:“药。退烧的,抗感染的。至少先有一样。”
家豪翻出他们剩余的东西:半瓶消毒液、潮掉的创可贴、少量止痛药,没有抗生素,也没有可靠的退烧药。
第五个人带来的不只是一张嘴。
还有第五种会让资源突然变得不够的问题。
沈.J从档案柜里找到一张养路工区示意图。图上标着北边六公里有一个小镇,镇边写着“职工卫生所”。字很小,却比材料场三个字更容易让人相信。
“六公里。”他说。
家豪看燃料。
矮子说:“走。”
“天还没亮。”
“发热不等天亮。”
“轨况未知。”
“那你说理。”
家豪盯着地图。
向北六公里,燃料能承受。卫生所可能早空了,路上可能断轨,也可能有人。停在这里,方成的情况只会继续变坏,矮子能做的已经做完。
“走。”家豪说,“慢行。天亮前到镇外,不直接进。”
没有争吵。
沈.J出去打火。矮子将方成连毯子一起裹紧。郭宇航收拾五份剩余的食物与水。家豪在本子上写:
方成,发热。北六公里,卫生所。
写完,他在今日口粮下面重新画了五格。
每格一样大。
第五份并不代表方成已经成为正式成员。
只代表车开动时,没有人准备把他留在工棚里。
发动机在夜里重新响起。
工程车缓慢驶离养路工棚。安全生产图留在墙上,继续提醒空屋里不存在的人发现隐患立即上报。
车上已经发现了。
无人可报。
只能自己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