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 《水岸列车》
六个人
第十六章 六个人
红旗走得比人快。
雨里先看见一块红,过一阵才看见旗下面的肩膀,再往后,枪、背包和几张被路耗过的脸才陆续长出来。
六个人。
脸干净的年轻人趴在后窗,一一认。
“最前面是瘦高个。枪是棚里的,子弹可能五发,也可能更少。”
“后面那个女人?”
“姓周。她让我别来。”
“其他四个?”
“两个想要车。一个跟来找粮。最后那个……”年轻人眯眼辨了片刻,“他弟还在棚里发烧。可能觉得车能去找药。”
理由各不相同,步子却踩在一起。
人群在远处最容易显得团结。离近了,才能看清有人走得快,有人故意落后,有人的枪口始终朝前,有人只盯着工程车,不太看同行的人。
郭宇航问:“谁最怕空手回去?”
年轻人没有犹豫:“瘦高个。”
郭宇航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桥上的修理只剩最后一段。
沈.J将拆下来的加固条垫在钢轨外侧,用长螺栓临时锁紧。被水掏空的位置塞入三根旧枕木,枕木下面又填了碎石和从路基上拆来的钢板。看起来像能过。
看起来,是工程里最不值钱的验收标准。
“还差多久?”家豪问。
“半小时。”
“刚才也是四十分钟。”
“因为刚才没人朝我们走。”
沈.J把螺母拧紧,又退半圈。他伸手摸钢轨接缝,指腹贴着金属慢慢滑过去,像在给一块不会喊疼的骨头复位。
“车不能快。”他说,“前轮过的时候稳,后面才有机会。过桥不刹车,不停车。谁觉得响不对也别喊停,喊了我也不听。”
矮子站在河里,扶着最外侧枕木:“你最好听。”
“听你的,咱们现在还在道岔骂街。”
“听我的,至少没进西边材料场给人当靶。”
“桥也是你选的。”
“我选北,没选河。”
两个人隔着雨继续干活。
家豪没有打断。他看了一眼追来的人,又看桥上的进度:“他们十分钟到。”
“那你把十分钟记厚一点。”沈.J说。
郭宇航走到坡顶。
他没拿枪,只把双手放在别人能看见的地方。矮子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两侧没有能绕上来的沟,再继续压枕木。
六个人接近倒下的信号杆时,郭宇航抬手。
“停在那里。”
瘦高个没有停。
郭宇航说:“桥还没修好。你想要车,就别把枪带近。”
这句话有用。
不是因为瘦高个相信他,而是后面五个人都听见了“想要车”。有人开始看瘦高个的枪,仿佛枪不是他们共同的底气,而是可能把车打进河里的东西。
瘦高个终于停在信号杆前。
“把车开回来。”他喊,“棚三的车,凭什么你们四个拿走?”
“车不是棚三的。”家豪在桥边说。
郭宇航没有回头。
家豪说的是事实,但事实此时只会把话推向旧账。郭宇航需要他们先谈另一笔。
“可以谈车。”他说。
瘦高个显然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那就开回来。”
“先说谁上。”
雨打在信号杆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瘦高个皱眉:“什么谁上?”
“你带了六个人。”郭宇航说,“车上现在五个。只剩一个位置。”
话落下后,后面五个人先看车,再看瘦高个。
车有四排座,工具间还能挤,地板也能躺。只用眼睛看,别说六个,再塞十个也能关上门。
但他们从棚三一路追来,没有粮车,没有水桶,只带了枪和一个关于火车的想法。
“这么大的车,装不下?”一个背着包的男人问。
“装得下。”郭宇航说,“养不起。”
他没有解释六人规,也没谈每个人一天吃多少。详细会让对方开始讨价,数字则会让人觉得只要再少吃一点,问题便能解决。
“你们来之前,”郭宇航看着后面五个人,“他说过只能上一人吗?”
没有人回答。
回答已经在他们的脸上。
姓周的女人先开口:“我不是来上车。我来带他回去。”
她指向后窗里的年轻人。
瘦高个立刻接道:“先把人交出来。车再说。”
原本的六个人因此少了一个共同目标。
郭宇航侧身,让年轻人能从窗内露出包扎的右臂:“他回不去。伤口再开一次,右手可能保不住。”
这不是矮子的原话。
矮子说的是手能不能全好不知道。到了郭宇航嘴里,不确定被推向了对方更愿意接受的结果。姓周的女人是来带人回去的,让她相信“留下是治疗”,比告诉她“我们暂时不放人”更容易停下。
女人看着那截夹板,没再往前。
“谁弄的?”她问。
“矮子。”年轻人说。
女人显然知道矮子读过医,也大概知道他挂过多少课。她的脸上没有因此安心,只是把枪口往下压了一点。
第二个共同目标也松了。
背包男人问:“棚三那份粮,是不是你们放的?”
家豪想回答。
郭宇航先说:“是。”
“还有没有?”
“车上的归车。”
“棚里还有病人。”
“所以我们还了一份。”
家豪站在桥边,没有纠正“还了一份”究竟是还清还是只还过一次。郭宇航故意没有说。
说“还清”,对方会继续算;说“还不清”,对方会觉得车仍欠棚三。只说还了一份,听起来既承认情分,也不承认归属。
背包男人低下头,似乎在想自己追上来究竟能带多少粮回去。
六个人里又少了一个方向。
瘦高个看见了。
他原本带来的是一支追车的队伍,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想接人回去的女人、一个想找粮的男人、一个需要药的人,以及两个还没想好上车以后睡哪的同行者。
剩下他自己。
“别听他绕。”瘦高个抬起枪,“他们就是不想回去。车是大家发现的,棚三也出了东西。谁都能上。”
郭宇航看着他:“你也这么对他们说的?”
瘦高个没答。
“谁都能上。”郭宇航重复,“那你们六个里,谁睡车里,谁坐车顶,谁负责把棚里剩下的人拦住?”
后面有一个人轻声道:“先把车拿到再说。”
说话的人大概只是想结束眼前的难堪。
可“拿到再说”一出口,所有人都听见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棚三的人会追上来,六人会变十人、二十人;粮会重新分,车门会重新关。现在走在一起的人,到了车边仍要再争一次。
只不过下一次争的时候,大家会离枪更近。
瘦高个的脸开始发红。
他最怕的不是没拿到车。
是其他人发现,他一路上也没有准备好怎么分车。
枪响了。
子弹没有打向人,擦过坡边,击中桥侧的铁架。铁架发出一声尖响,河里的矮子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手上枕木差点移位。
沈.J抬头骂了一句。
姓周的女人也转向瘦高个:“你疯了?桥坏了还拿什么车?”
“我没打桥。”
“你下一枪还能管住?”
瘦高个枪口重新抬起。
这次旁边两个人同时往外让了半步。他们不是要阻止他,是不想站在走火的方向上。
郭宇航没有提高声音。
“再一枪,桥塌,车归河。”
瘦高个盯着他。
郭宇航看向其余五个人:“你们按住他,不是在帮我们。是在保你们想要的车。”
这句话把事情变得容易。
若他们是为了保护郭宇航而夺枪,便等于临阵倒戈;若只是保护车辆,仍然可以告诉自己,他们和瘦高个属于同一边。
姓周的女人先伸手抓住枪管。
背包男人随后抱住瘦高个的肩。另一个人骂着“先别开”,也上来压他的手。几个人在信号杆旁扭成一团,红旗掉进泥里,很快脏得不再像旗。
瘦高个没有真想杀他们。
真想杀,第一枪不会打铁架。
他只是需要一声响,把别人重新吓回自己的决定里。可枪响以后,第一个被吓到的,反而是那些还指望车完好的人。
郭宇航退回坡下。
家豪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们会拦?”
“不知道。”
“那你还让他们按枪?”
“我知道没人愿意看着自己的车掉进河里。”
“还不是他们的。”
郭宇航说:“现在让他们这么想比较好。”
他回到车门边,不再参与争吵。
后面的六个人已经会自己把话说下去。谁承诺过人人都能上,谁只是来接人,谁没有同意开枪,这些话一旦开始,就不需要外人帮忙。
桥上仍缺一处固定。
沈.J让矮子从水里上来。矮子的裤子吸满河水,走一步便往下滴一串黑的。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越擦越脏。
“能过?”他问。
“能。”
“你每次说能,我都想先留遗言。”
“你有文化写吗?”
“医学生不会写字?”
“挂科的也算?”
“尸体不查成绩单。”
矮子去搬最后一块钢板。
脸干净的年轻人从车里站起来:“我帮。”
“坐着。”
“左手能用。”
“血也能流。”
矮子把他按回床板,力道不重,态度很差:“你要真闲,就看后面谁先挣开。别用伤口证明自己有用。那种证明最不值钱。”
年轻人靠回去。
他看着坡顶那六个人。瘦高个已经被夺了枪,却仍在骂。姓周的女人把枪退掉子弹,自己拿着。其他人站得比来时散,散开以后才像六个不同的人。
“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年轻人问。
郭宇航说:“现在不会。”
“以后呢?”
“以后看谁先说车其实不重要。”
这句话听起来像答非所问。
年轻人却明白了。
若有人先说车不重要,通常说明他已经觉得自己分不到。分不到的人才会开始问,为什么要陪别人继续追。
沈.J爬上驾驶室:“准备过桥。”
家豪最后清点一遍。
车门内侧加固条已拆。
长螺栓少四枚。
一根固定带磨损。
一只后轮经过道岔时已有轻响。
粮袋三只,豆一袋。
五个人。
“谁留车尾看轨?”他问。
“我。”矮子说。
“你刚从水里出来。”
“所以我最清醒。”
“湿冷不是清醒。”
“那你来。”
家豪开始脱外套。
矮子烦躁地啧了一声:“行了,我擦干。说理就说理,别演。”
他把湿上衣脱下来,换上一件从工具间翻出的旧工装。工装大,袖子卷了两层。他身上全是泥,胸口却比衣服干净一点,像刚从地里挖出来,只来得及擦掉一小块供人确认是活的。
分工定下。
沈.J开车。
家豪坐副位,看仪表与前轨。
矮子守车尾,观察枕木有没有下沉。
郭宇航守侧门。
年轻人留在床板旁,看南侧追兵。
工程车缓缓启动。
第一组轮压上桥时,整座桥都响了一下。
不是断裂,是旧铁终于意识到,有一列比记忆更重的东西回来了。
沈.J没有加速。
车头向前,一寸一寸吃掉桥面。桥下河水撞着临时塞入的枕木,枕木边缘渗出细泥。矮子趴在车尾窗边,手指扣住门框。
“第一处稳。”他说。
家豪把这句话重复给沈.J。
第二组轮压过空缺处。
钢板往下沉了一点,又被枕木顶住。侧面的长螺栓开始发出细小的吱声,像有人在牙缝里吸气。
“别停。”沈.J说。
没有人要求他停。
桥南的人也停止争吵。
六个人都站在倒下的信号杆旁,看工程车过桥。瘦高个的枪在姓周女人手里。他忽然挣开背包男人,朝桥跑了几步。
“停下!”他喊,“先谈清楚!”
列车没有停。
“你们过了桥就不会回来!”
这句话终于说到了所有人心里。
姓周女人也看向郭宇航。
郭宇航站在侧门,没有回答“会”或者“不会”。回答任何一个,都会把刚被拆开的六个人重新缝在一起。
他只说:“桥没过完。”
意思是,现在谈什么都太早。
听起来也像,只要桥过完,仍然可以谈。
瘦高个显然愿意这样理解。他停在桥头,没有继续追。其他人也没有立刻拆穿这句话没有承诺任何事。
车身过半。
临时加固的钢轨突然向外滑了一指。
矮子看见了。
“左轨动!”
沈.J握紧操纵杆:“多少?”
“一指。还在。”
“继续。”
家豪看向他:“确定?”
“停下来重量全压在补段上。现在只能继续。”
这就是机器的说理方式。
没有商量,只给后果。
工程车继续往前。第三组轮压过时,枕木底下的碎石被河水冲走一片。桥面明显沉了一下。车厢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同时向左滑,豆袋撞在床板边,年轻人用左脚将它挡住。
伤口因此重新渗血。
矮子看见,却没离开车尾。
“最后两组。”他说。
沈.J给了一点油。
不是为了快,是让轮子保持持续的牵引。速度太慢,任何一次打滑都会把整组轮压留在最薄的位置上。
桥南的人开始往前。
他们大概终于意识到,列车一旦完整过桥,谈判便只剩喊。
瘦高个第一个踏上桥面。姓周女人追过去抓他,没抓住。其余人站在原地,有人想跟,有人回头看掉在泥里的红旗。
“他们上桥了。”年轻人说。
郭宇航看见了。
“别开枪。”矮子先说。
没人准备开枪。
桥会替所有人惩罚多余的动作。
最后一组前轮压上补段。
钢轨发出一声长响。
长螺栓弯了。
侧面加固条向外鼓起,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肋骨。车尾随之向右偏,轮缘几乎贴上轨边。
“往左!”矮子喊。
“不能打方向!”沈.J回喊,“这是火车!”
家豪一手抓住仪表台,另一手将身体压向左侧。动作毫无用处,可车厢里其他人也本能地往左靠了一点,仿佛五个人的重量能跟钢铁讲道理。
郭宇航没有动。
他盯着右侧车轮。
轮缘擦过钢轨,火星在雨里亮了一瞬。
随后咬了回去。
最后一组轮越过补段。
矮子猛拍车壁:“过了!”
沈.J加油。
工程车冲下桥北的缓坡。轮子离开桥面的同时,后方传来一声比枪响更沉的断裂。
不是整座桥塌。
是补段外侧的枕木掉进河里。钢轨失去支撑,向下弯成一道明显的弧。人还能踩着另一侧走,手摇车和工程车都不可能再过。
瘦高个站在桥中央。
他离断口只差几步,鞋尖顶着一块不断掉渣的枕木。他不敢再往前,也不敢立即后退。姓周女人在桥南朝他喊,喊声被河水撕碎。
列车在北坡下停了一瞬。
家豪问:“不停?”
“检查后轮。”沈.J说。
矮子已经跳下车。
后轮外缘多出一道新鲜擦痕,制动杆也被震歪一点。暂时还能走。暂时总是他们最富有的词。
桥上,瘦高个终于往回退。
他边退边喊:“你们骗我们!”
声音传过河,已经没有枪那么有力。
郭宇航站在车门旁,听完了这句话。
他确实说过桥没过完。
桥现在过完了。
他没有说过桥后一定停车,更没有答应车会开回棚三。但他知道对方为什么愿意停在桥头。知道还那样说,便不能全算误会。
家豪也知道。
“你刚才准备谈吗?”他问。
郭宇航看着桥南那六个人:“谈过了。”
“什么时候?”
“他们把枪按下去的时候。”
家豪没有追问。
那是不是郭宇航口中的谈,已经不重要。车在北边,追兵在南边。结果会替所有解释盖章,盖完以后,谁说自己原本怎么想,都显得便宜。
姓周女人站在桥头,朝年轻人挥了一下手。
年轻人抬起左手,回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女人看见以后,拉着瘦高个往回走。背包男人捡起红旗,没有再举,只把它卷起来夹在腋下。六个人沿原路南返,仍然走在一起,距离却比来时大了很多。
车重新启动。
年轻人靠回床板,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棚三?”
没人立即回答。
郭宇航说:“等你能自己决定回不回的时候。”
这句话让年轻人安静下来。
它听起来尊重,也把决定推到了伤好以后。伤什么时候好,由矮子判断;到那时列车在哪里,没人知道。
家豪翻开本子,在“临时第五人”后补了一行:
北桥已断。暂不能送返。
写完,他看向车里的粮和水。
“现在五个人。”他说,“口粮重算。”
年轻人低头:“我可以少吃。”
“少吃不是规矩。”家豪说,“先按人算。真不够,再一起少。”
他说得一板一眼,像刚才桥上的欺骗与追兵都没有改变算术。
但他在“五个人”下面画线时,没有再写临时。
矮子坐到年轻人旁边,重新拆开渗血的布条。他看见伤口只裂了一点,先骂:“叫你别动。”
“豆袋要掉。”
“掉一袋豆,能捡。手掉了我拿什么缝?”
“你会缝?”
矮子停了一下:“理论上。”
年轻人脸色变得更白。
“怕什么。”矮子重新压好伤口,“我考试没过,不代表针不认识肉。”
沈.J在驾驶台听见,笑了一声。
车厢里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年轻人看向郭宇航:“你真上过太空?”
问题来得突然。
郭宇航望着窗外。断桥已经被雨藏住,只剩一条河在远处发灰。
“上面也不能超载。”他说。
“所以是真的?”
郭宇航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像只是累了。
车继续向北。
桥留在后面,六个人也留在后面。六人车厢里如今坐着五个人,按规矩还剩一个位置。
可所有人都开始明白,空位并不真是空的。
它里面装着棚三剩下的人,装着桥南那六双眼睛,也装着下一次有人追上来时,郭宇航会把话推向哪个方向。
位置不吃饭。
想坐上它的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