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 《水岸列车》

偏刹

第十九章 偏刹

药先压住了热,没有压住车。

天亮以后,方成额头不再烫得扎手。矮子摸了三次,第一次说“好像低了”,第二次说“别高兴”,第三次才让他喝水吃药。

退热是暂时的。

抗感染药刚吃第二次,伤口周围仍红,手指却能动,红线也没有继续往手臂上爬。那张卫生所给的纸被矮子折成四方,边角已经软了。他每次换药都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再塞回口袋,像怕纸发现他没记住。

方成醒得比昨夜清楚。

“现在几点?”他问。

“不知道。”矮子说。

“走了多久?”

“不知道。”

“这是哪?”

“不知道。”

方成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别狗叫把药吃了。”

药苦。

方成咽下去,脸皱了一下。矮子把水壶拿开,不让他为了压味多喝。动作不算温柔,量却正好。

列车已经离开小镇。

北线穿过一片低矮丘地,轨道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沈.J开得比昨天更慢。每次下坡前,他都会提前收油,让车自己把速度耗掉,再轻轻碰制动。

第一次,车身往右偏了一点。

第二次,偏得更明显。

第三次减速时,右侧轮缘擦过轨面,发出一声细长的叫。

沈.J立刻松开制动。

车继续往前冲了几十米,才靠坡度与发动机制动慢下来。

“不能再拖。”他说。

家豪从本子上抬头:“哪坏了?”

“桥上震歪的制动连杆。昨天调回去,只是看起来直。现在一受力又偏。”

“能修?”

“能问得再具体点吗?”

“停车修要多久,缺什么,修不好会怎样。”

沈.J看了他一眼。

这种问法能回答。

“至少一只叉形接头,一根合尺寸的销。没有就自己磨。修不好,右侧先抱死,轻则磨轮,重则脱轨。”

家豪问:“还能走多远?”

“平路能走。前面只要再有长下坡,就不能靠运气。”

矮子站到驾驶台后面,看线路图:“最近能找零件的地方呢?”

图上往前四公里有一处旧货场。

货场旁标着养路机械停放线,下面还有一个小字:维修。

沈.J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去这里。”

矮子问:“里面有人?”

“图没画。”

“那就是可能有。”

“哪儿都可能有。”

家豪翻到剩余资源那页。

粮三天多。

水两天上下。

燃料仍不准,按沈.J的判断,少停少起还能跑一天多。若为了货场绕行或频繁调车,会更少。

车上五个人。

第五个人每天需要吃药、喝水、换布。没人把这些单独列出来责怪他,数字却不会因为大家不说便消失。

家豪写下:

偏刹。前方货场,必须停修。

写完,他问:“若货场没有零件?”

“拆别的车。”沈.J说。

“没有别的车?”

“磨一只。”

“没有材料?”

沈.J看向他:“那你最好提前找一段下坡不多的人生。”

货场藏在两座缓坡之间。

入口处的信号机全黑,侧线长满荒草。三辆平板维修车停在装卸棚下,一辆翻了,另外两辆锈得厉害。调度室门窗完整,维修库的卷帘门只落到一半,底下留着一道能钻人的缝。

地上没有新鲜车辙。

有人来过。

脚印很旧,雨已经把边缘泡开。仓库门边堆着几只开过的木箱,里面只剩包装纸与一层灰。真正好拿的东西早被拿走。

不好拿的未必没有。

沈.J把工程车停在货场外侧,没有熄火。

“先看线路。”他说,“里面要是轨坏了,别把车开进去再问怎么出来。”

矮子下车侦察。

郭宇航也下去,没有紧跟。他与矮子拉开一段距离,负责看高处和门窗。家豪留在车上看方成,也看后方。沈.J沿轨检查道岔与停车位置。

方成坐起身:“我能做什么?”

家豪说:“休息。”

“我已经睡了一夜。”

“那就继续。”

“你们四个都下去,车上没人看右边。”

家豪看向右侧车窗。

维修库、装卸棚和两辆废车都在那边。有人从仓库出来,驾驶台的死角确实看不全。

“你看右边。”他说,“有东西动就敲三下。不要下车。”

方成问:“人和尸都敲三下?”

“人两下,尸三下。”

“两个尸?”

“还是三下。”

“那数量怎么说?”

家豪沉默了一下,在座椅边找出一段短铁管:“先敲类型,再敲数量。人,两下,停,再敲几个。尸,三下,停,再敲几个。”

方成接过铁管。

规则很快变复杂。

复杂不是坏事。复杂说明第五个人开始拥有一个能做的岗位,而不是只占一张床板。

矮子从维修库后面绕了一圈回来。

“没活人。里面有尸。”

“几个?”家豪问。

“四个看见的。库里可能还有。”

“门锁着?”

“卷帘门下面能钻。你去正好,腰硬的进不去。”

沈.J抬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零件不会自己爬出来。”

“你跟我。”

“我先清里面。”

郭宇航说:“别从卷帘门进。”

矮子看向他。

“门下的灰被蹭过,蹭痕都朝里。”郭宇航说,“进去的人没从这里出来。”

卷帘门底部那道缝很窄,缝边确实有衣料和皮肉擦过留下的黑痕。里面地面低,人在外面看不清。若钻到一半被抓住,连转身都难。

矮子走过去蹲下,看了一会儿:“侧门?”

“后墙有排风口。”郭宇航说,“格栅拆过,又装回去了。”

两人绕到维修库后面。

排风口离地约一人高,外侧格栅的螺钉颜色不一,其中两枚明显是后来换的。旁边墙面有脚蹬过的泥印。有人从这里进去,也可能从这里出来。

“为什么装回去?”矮子问。

“让后来的人继续看卷帘门。”郭宇航说。

这判断真假难定。

但它让矮子换了入口。

沈.J拿来工具拆格栅。他抬手够螺钉时,动作很稳。格栅位置高,下面没有踩脚的地方,他便侧身蹬墙,把身体支在窄台沿上。过去球场练出的平衡,在这里比通信原理先派上用场。

矮子站在下面看:“体育专业就教爬墙?”

“教身体控制。”

“那你毕业论文写翻窗?”

“至少我有毕业论文。”

格栅松开。

一股机油与腐败混合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

矮子先探头。

维修库内很暗。两排货架,一条检修沟,地上散着工具。三具行尸堵在卷帘门后面,身体朝外,像一直在等有人从那道缝里钻进来。第四具卡在检修沟内,只剩上半身能动,手还在不断抓沟壁。

“有人布的。”矮子退回来,“卷帘门是口袋。”

沈.J问:“排风口能进?”

“能。进去先上货架,别落地。”

郭宇航看了一眼维修库正面的调度室,又看屋顶。没有新的动静。

“里面的人可能已经走了。”他说,“也可能在等口袋响。”

矮子问:“你觉得是哪种?”

“不知道。”

郭宇航没有替未知补结论。

“先拿零件。别碰卷帘门。”

格栅口只能容一个人。

矮子先进去。

他不怕脏,也不太在意货架上那层油灰。身体落到横梁时,掌心按到一团干硬的东西,像晒透的动物粪。他只往旁边抹了一下,确认不会打滑,便继续挪。

沈.J随后进入。

郭宇航留在外面看门,家豪与方成守车。

库内三具行尸仍堵在卷帘门后。它们听见上方轻响,头一齐往后仰。动作不完全同步,脖颈转动的角度却相近。

矮子停了一下。

这种整齐他见过。

不够整齐的时候,人会说巧。过分整齐的时候,人会先骂一句,再决定自己有没有看见。

“别看它们。”他说。

沈.J正盯着货架标签:“制动件在里面一排。”

“路呢?”

“从横梁过去,下到检修架。”

“下面那个会抓。”

“它没有腿。”

“手也能把你拖下去。”

矮子沿货架挪到检修沟上方,从腰后抽出刀。卡在沟里的行尸抬头,嘴张开,喉咙里挤出湿的声音。矮子等它伸手,刀从眼窝进去。

动作快,没有浪费第二下。

尸体软下去。

他跳进检修沟,靴子踩到一层油水。油水里漂着碎布、螺帽和一只泡胀的老鼠。矮子弯腰摸索,一只手从尸体腰下掏出掉落的扳手,另一只手拨开沟底杂物。

上方的沈.J说:“右边第三柜,找叉头。直径大概两指。”

“你自己下来找。”

“我在看型号。”

“你看型号,我摸尸水。”

“分工合理。”

矮子骂了一句,继续摸。

他从小就不怕脏。

怕脏的人看见泥会先想洗手,他看见泥只判断里面有没有玻璃。上学时确实有人传他吃过壁虎。传闻最初从哪里来,他已经忘了。可能是宿舍里有人看见他徒手把壁虎从饭盒旁抓走,也可能是他自己顺口说了一句“加盐也能吃”。

别人信了。

他没解释。

解释一件荒唐事,常比让人信着更麻烦。

摸到第三个柜底时,手指碰见一截硬东西。

他捞起来。

叉形,两侧有孔,锈不重。

“这个?”

沈.J趴在上方看:“可能。再找销。”

矮子把零件塞进口袋,继续在黑油里摸。

卷帘门后的三具行尸开始撞门。

不是朝外。

它们转过身,撞向库内的货架。

刚才头朝门,现在同时回身。

矮子抬头:“它们听见什么了?”

沈.J没答。

库外先响起两下敲击。

人。

停顿后,又是三下。

三个人。

方成在车上报警。

郭宇航也看见了。

三个人从调度室后面走出来。两男一女,都拿着东西。女人手里是弩,两个男人一人持斧,一人拿短枪。枪口没有立刻抬起,他们却站在工程车与维修库之间。

他们一直在货场。

只是没有让脚印显得新。

家豪从车门边站起,手没有碰枪。

“我们只修车。”他说。

持枪男人看了一眼车,又看排风口:“里面的东西是我们的。”

“仓库门没写名字。”

“死人也没写。你们拿不拿?”

家豪没有回答拿过什么。

他不擅长把已经发生的事说得像没发生。说理可以,撒开一层雾不是他的事。

郭宇航从维修库后面走出来。

“拿一只制动接头。”他说,“换东西。”

持弩女人问:“换什么?”

“卫生所北边有药,也收粮。南桥已经断,六个人带枪回了南边。你们若要走,西线现在比南线稳。”

他说了三个信息。

一个对伤病有用,一个对路线有用,一个对防备有用。都是真的,只隐去了卫生所具体有多少药,也没有说南边那六个人已经失去车。

持枪男人说:“信息不值零件。”

郭宇航看了眼工程车:“那你开价。”

“一袋粮。”

家豪立即说:“不可能。”

持枪男人转向他:“那把零件放回去。”

“可以。”家豪说。

郭宇航没有阻止。

持枪男人反而愣了一下。

工程车必须修,不代表任何价格都要认。家豪若被人骂吝啬,可能会把账算得更硬;现在对方只是开价,他也只按价拒绝。

里面的沈.J听见了。

他从排风口探出头:“不只一只接头。货架上至少有五只,型号还不一定对。你拿一袋粮换一个我们可能用不了的废铁?”

持枪男人说:“你们可以选。”

“选也得拆封量。”

“那是你们的事。”

沈.J缩回去:“两成袋麦。加一只旧销。我们自己挑。”

家豪看向郭宇航。

郭宇航没有替他决定。

“最多一成半。”家豪说,“零件若不合,不付。”

“一半先付。”

“没有先付。”

持弩女人笑了一声:“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事情不同。”郭宇航说。

女人看着他。

“他管粮。”郭宇航指家豪,“里面的人管零件。我只让话别变成枪。”

没有人争这个说法。

持枪男人的枪口仍然低着。他真正想要的是粮,不是证明谁有权命令工程车上的人。只要粮能出来,谁说了算并不重要。

“二成。”他说,“你们拿两只。”

家豪问沈.J:“两只值不值?”

沈.J在里面翻了一阵:“值。还要两根销。”

“只能一根。”

“那你留着另一根吃?”

货场三人低声商量。

最终,两只叉形接头、两根旧销,换两成袋麦。零件当面量过,至少一只型号相近,另一只能磨。粮从袋里倒出时,家豪分得很慢,每一捧都尽量一样。

持斧男人不耐烦:“差不多行了。”

家豪没有停:“差不多是最容易多出来的地方。”

他把最后一捧取回一点。

对方骂了一句小气。

家豪又取回一把:“你再骂,按交易风险扣。”

持弩女人按住同伴。

“让他算。”

理由与谩骂的区别很明显。

说粮少,对方可以谈。

骂他小气,只会让他证明自己还能更小气。

交易完成后,三个人退到调度室旁,没有离开。他们要看工程车能不能修好,也可能想看车里还有多少粮。

沈.J与矮子从排风口出来。

矮子的袖子黑到看不出原色,手上带着检修沟里的油水。家豪看见,先递给他一小块布。

“擦手再碰药。”

“知道。”

“衣服也换。”

“你有新的?”

“至少别穿进车里蹭床。”

矮子没骂。

方成还躺在那张床上。

他去水桶边先洗指缝。水只用了一点,洗出来的却像一碗墨。洗完又闻了闻自己的手,仍有味。

“比壁虎难闻。”他说。

方成从车窗里问:“你真吃过?”

矮子看了他一眼:“烧退了就开始欠骂?”

方成笑了一下。

至少有力气笑。

维修用了一个小时。

沈.J拆下弯曲的连接件,将新接头装入。旧销尺寸稍大,他用锉刀一点点磨。磨的时候不急,每隔一段便装进去试。篮球场上他喜欢快速出手,修车时不信这种东西。

金属不会因为动作漂亮就自动合适。

家豪蹲在旁边看:“还差多少?”

“你要不要拿尺。”

“没有。”

“那就别每分钟问。”

家豪隔了五分钟再问。

沈.J没抬头:“快了。”

这次快了是真的。

接头装好后,他让家豪进驾驶室踩制动,自己趴在轮侧看连杆动作。

第一次,右侧仍慢一点。

他调。

第二次,两边接近。

第三次,连杆同步压下。轮缘没有继续磨轨。

“能走。”他说。

家豪问:“多久?”

沈.J从车底爬出来:“到下一次坏。”

家豪盯着他。

沈.J擦掉脸上的油:“正常走两三天。备件还有一只。可以写。”

家豪真的写下:

偏刹修。预计两至三日,备接头一。

货场三人看见工程车重新打火,往调度室后退了一些。他们没有要求上车,也没有问目的地。能守住一座还有零件的货场,说明他们暂时不急着把命交给别人的车。

离开前,持弩女人朝郭宇航喊:“北边县道口有人收过路粮。”

郭宇航问:“几个人?”

“不知道。”

“枪?”

“看见一把。”

“谢谢。”

女人摆了摆手:“算零件找补。”

信息也能当零钱。

列车驶出货场。

制动第一次生效时,车身没有再明显向右偏。沈.J踩得很轻,听了一阵,才把手从控制杆上移开。

方成的热继续往下退。

他靠着窗坐了一会儿,问家豪:“我今天吃多少?”

“一份。”

“药呢?”

“按疗程。”

“修车的粮也是因为我吗?”

家豪抬头:“为什么?”

“要不是找药,不会走这条线。桥也不会——”

“桥在找药以前就断了。”家豪说,“车在你上来以前就坏。别抢着把所有账挂自己名下,账会乱。”

“但多了我,粮少得更快。”

“对。”

家豪回答得没有安慰。

“所以明天谈你去哪。”他说,“不是今晚把自己饿掉。”

方成看向郭宇航:“两条路有了吗?”

郭宇航望向前方。

线路图上,县道口就在下一段。公路向南绕过断桥,沿河走两天,有机会回到棚三区域;铁轨继续向北,通往一个更大的编组站。

一条路可能回去。

一条路继续跟车。

两条都不安全。

至少已经是两条。

“有了。”郭宇航说。

方成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左手放在右臂夹板上,感受里面仍然存在的痛。疼说明手还在,也说明事情没有替他结束。

工程车驶向县道与铁路的交会处。

太阳从云后露出一点,照在新换的制动接头上。金属颜色比周围旧,显得像一块刚补上的牙。它暂时合适,暂时牢固,暂时能让车停住。

车上的第五个人也是。

暂时已经过了。

接下来需要另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