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 《水岸列车》
第一夜
第十一章 第一夜
后半夜换班时,雨又来了,细,密,敲在车顶上像催账。
矮子把郭宇航踹醒,踹得很讲究:够醒,不至于叫。郭宇航爬起来,脸皱成一张旧地图:“我梦见喇叭。按了,没人应。”
“那就对了。”矮子把刀塞他手里,“应了才麻烦。看外。别讲故事给风听。”
家豪也醒了。他其实一直半醒,半醒是记账人的职业病——即便职业已经不存在。他让沈.J继续睡,自己坐到驾驶台旁,用手电布光扫过仪表。油位同一,温度同一,世界短暂地像可预测。可预测让人想哭。
郭宇航蹲在门边,忽然低声:“外面有人?”
矮子——本该去睡——一步折返,侧耳。雨声里有拖步,慢,乱,数量二到三。行尸。行尸不敲门,可它们会停在气味旁边。车上有机油,有汗,有未消化的饼干,气味足够当招牌。
“别开枪。”家豪气声,“枪比它们更会请客。”
三人屏息。拖步靠近车尾,嗅,抓,铁皮被指甲刮出细响。刮响顺着金属传进耳骨,像有人用钝器写字。郭宇航握刀的手抖,抖完自己骂自己。矮子按住他肩膀,按到抖停。外面其中一具忽然抬头,对着夹道北边——跪印的方向——偏了偏头,随后三具一起挪开,像被更有趣的东西吸引。
雨洗过它们的背影。背影消失后,车厢里的呼吸才敢放长。
“它们去哪?”郭宇航问。
“问它们。”矮子说,“我去睡。你要是再抖,咬舌头。”
家豪没有睡。他撑布光,在驾驶台杂物里翻到半块塑料壳,壳里有螺丝孔,像收音机的脸被揭走后剩下的骨架。旁边一卷纸焦了边,隐约是频率表。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像放两块还不知道怎么拼的骨头。
沈.J不知何时睁眼:“捡到宝了?”
“故障零件。”家豪说,“天亮给你。现在别兴奋。”
“我兴奋不起来。”沈.J声音哑,“我在想棚三。我们像偷了全棚的明天。”
“明天本来也不属于谁。”家豪说,随即觉得这话太滑,滑得像郭宇航的句式。他改口,“属于,也是一起熬出来的。我们熬的时候用了他们的棚、他们的盐、他们的眼。债是真的。”
“怎么还?”
“还人,还粮,还消息。”家豪数,“不能一次还清。一次还清等于把坐标送出去。先还消息——假的也行。就说车在内讧里毁了,我们四人重伤逃散。假消息能挡一阵。挡阵时,我们找粮,找安全的接人点。”
“你让郭宇航编?”
“让他编。”家豪说,“编完我改。改到不像炫耀。”
沈.J沉默片刻,伸手碰了碰那半块塑料壳。壳很轻,轻得可笑。“有信号就有外面。外面不一定更好。”
“所以先保里面。”家豪拍了拍座椅,“里面现在只有四个人。四个人也要吵架——为水,为班,为谁睡干处。吵可以。吵完还得一起开。”
话音落,郭宇航从门边扭头,苦笑:“你们讲哲学,我在数雨点。雨点里好像有脚步回来了。”
没有。是雨变大。变大也像脚步。末日最会拟声。
前半夜剩下的时间里,家豪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把床板让给沈.J——沈.J手还要干活,手抖对谁都不好——自己改睡座椅。座椅矮,漏风,肩骨顶着硬边。矮子醒来看见,骂:“你演什么。”
“演偏心。”家豪说,“先演给自己看。看能不能习惯。”
“习惯个屁。”矮子把一件干点的外套扔他身上,“别死。你死了谁记账。”
外套还带着矮子的体温。家豪没推回去。推回去会变成客气,客气在这种夜里比偏心更假。他裹着外套重新合眼,合眼前看见郭宇航对着黑暗轻轻张合嘴,像在无声排练明天的谎。
天亮前最冷的一小时,沈.J被自己的梦吓醒。梦里全是整齐的拍子,拍子要他点头,他点了,点完发现车厢里只剩鞋,鞋尖朝向车门。他摸自己的脚,脚还在,才发现是梦。他爬起来灌了口凉气,凉气里有雨腥,没有歌。
“你脸白。”家豪说。
“梦见鞋。”沈.J不愿细讲,“当耳鸣。”
“耳鸣很忙。”家豪说。
两人对视一眼,把这件事压进与跪印同一层抽屉:待办,勿响。抽屉越来越满,满了也还要装——活人没有别的家具。
天色刚灰,矮子主张再挪一段。“夹道待久了像招牌。招牌招人,也招别的。”
打火。发动机咳嗽,比昨夜顺一点。车缓缓爬出夹道,铁轮咬上主轨方向的辅线。雨洗过的世界干净得过分,过分的干净让人想吐。远处田埂上,那三具行尸仍朝着某一方蹲着,蹲姿怪异,像在听。车上四人没有减速去看。
郭宇航忽然说:“回不回棚三,我有一版台词。你们要不要先审。”
“审。”家豪说。
“就说:废站内讧,车被毁,油燃了,我们四个被冲散。我重伤——”他指自己完好的腿,“——演也行。你们别回去。回去会被问细节。细节是假话的天敌。”
“那债呢?”矮子问,“面和盐的债,假话还得了吗?”
“还粮。”郭宇航说,“找着粮,放到半路约定点。女人管公共箱的,眼尖心硬,会取。取了,算我们还过一笔。人……人以后再说。人一上这车,六人规就咬人。”
沈.J看着轨道前方:“先找水箱能补的地方。人可以亏欠,水箱不行。”
车继续跑。跑的姿势仍笨,笨里有一种新的固执:它不再是远处的引诱,它是他们的壳。壳会漏,会响,会引来注视;壳也让雨落在顶上,而不是脸上。
家豪打开本子,在规矩下方补一行:第一夜,过。尸未近。跪印在。收音壳体,待修。棚三,假讯待放。
写完,他把铅笔收好。铅笔短了,短得像他们的未来清单——短,却还写得动。
郭宇航靠着窗,窗玻璃抖,抖出他的脸。他忽然很轻地哼了半句没谱的调,哼完自己停住,改口对雨说:“别催账。账我们认。认了就得活着还。”
雨不答。
车往更灰的白天开去,把废站、夹道、第一夜的刮响渐渐甩在后面。甩不掉的只有壳里四个人的呼吸,以及本子里那些尚未涂掉的、关于干净与跪姿的备注。
备注暂时沉默。
沉默的东西,往往会等轮子更响的时候,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