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 《水岸列车》
熄火
第十章 熄火
熄火比点火更需要勇气。
车在一段两侧高墙的旧货运夹道里停住。墙能挡风,也能挡视线——挡别人的,也挡自己回头看废站。沈.J把电门拧死,发动机的震颤从骨头里抽走,抽走之后是更深的空:原来他们一直被声音托着,声音没了,亏欠、饿、怕,全落回胃里。
“别点灯。”矮子先下车,刀在前,眼在黑里游。“我绕一圈。谁跟脚响,谁自己埋。”
郭宇航留在车门边,负责开合——开合听起来轻松,松开门就是命。家豪在车厢里摸索,凭触感清点:座位四排,两排能躺;工具间有锁,锁被撬过;饮水桶空;角落一箱螺栓;床板下压着半袋受潮饼干,饼干硬得能砸人。他没有立刻喊“发财”。发财两个字今晚已经用过头了。
沈.J头伸进驾驶台下,用手电——手电罩着布——短闪两下。“启动线我接过。能再打。电瓶……勉强。油表撒谎,但油是真有。够跑,不够浪。”
“浪不浪以后说。”家豪把饼干分四份,份量靠感觉,感觉天然不公。他盯着最小的那份,最终还是留给自己。“先垫一口。垫完订规矩。”
矮子回来,靴底带泥:“夹道干净。东头能上主轨,西头堵了废车。南边墙有洞,洞外是田,田里有东西慢挪,远。北边——”他顿了顿,“北边有人跪过。新印。鞋尖朝空地。空地没有人。”
车厢里静了一秒。
郭宇航干笑:“又来。晦气爱好者加班?”
“记着,别踩。”矮子擦刀,“我不是来开怪谈会的。我是说:有人在附近活动过,活动方式不像拾荒。”
家豪把“跪印”写进本子,写完照例想加“原因不明”,铅笔尖却停住。原因不明写多了,会变成自我安慰的章。他改成:勿近。然后抬头:“规矩。简短的。”
四人围坐在车门内侧,像开一场没有桌子的会。车外风声穿洞,穿得像有人吹瓶颈。
“第一,六人。”家豪说,“不是法律,是胃。车上再舒服,吃的按六个人打转就会穿。过六,就要有人下,或者有人少吃到能吵架。少吃能忍,吵架会死人。所以——过六,先公议,再上人。没公议的上,我记账,账会很难看。”
“四个人订六人的规。”郭宇航举手,“民主吗?”
“不民主。”矮子说,“活命。你有意见等你找到粮仓再提。”
“第二,分守。”家豪继续,“两人醒,两人睡,轮。醒的人一个看外,一个看仪表与门。门比仪表重要。”
沈.J点头:“我值后半。线我还不放心。”
“第三,棚三。”家豪声音低了低,“我们欠通知。欠不一定马上还。马上还,可能把枪引到这节车上。也欠面,欠盐,欠那女人半卷胶带的心意。怎么还,天亮再定。定之前,谁也不许独自开回去‘解释’。解释在这种时候,听着像炫耀。”
矮子盯着他:“你怕我们回去被捧,还是怕被撕?”
“都怕。”家豪老实说,“捧完就会撕。撕完车也没了。”
郭宇航把半块饼干含在嘴里,含化了才说:“那我提第四条——假话归我管。棚里若传来谣言,说咱们死了、车炸了、东边尸潮吞了废站,别急着辟谣。有些假话能挡刀。”
“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工具了?”沈.J问。
“我一直是。”郭宇航笑,“工具也要保养。保养方式是让我睡够两小时。”
规矩就这些。简陋,带着刚抢来的铁腥味。没有人举手表决,可每个人都把条款往自己骨头上靠了靠。靠完,家豪把剩余的水转了一圈,每人一口。最后一口他递给矮子——矮子值前半醒,嘴更干。矮子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喝了,没谢。谢会让“偏心”两个字提前出生。它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没命名。
熄火后的第一夜正式开始。
车厢降温,金属壁渗凉。有人把工具间的油布拖出来当被。矮子坐在踏板上,背靠门框,目光切过夹道。沈.J睡驾驶座,手还搭在自制的接线结上,像搭着孩子的手腕。郭宇航钻进座椅下,缩成一团,梦里大概还在编。家豪睡床板,本子压在胸口,心跳把封面一下下抬起。
他睡前最后想的不是车,是棚三那扇用铁丝挽着的门。门后有人等通知,等希望,等背叛坐实。他不知自己算逃兵还是先遣。先遣若不通报,史书里通常不写好话——可史书早已停刊。
夹道外,田里慢挪的东西始终没有靠近。跪印安静地待在北边,像一枚没盖完的章。风有时带来极轻的响,像接触不良,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试着喊他们的名字却喊错了音节。
没有人起来查。
查需要电,电要省。省着活过今夜,比听懂怪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