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9 / 《水岸列车》

空当

第九章 空当

空当比计划短。

他们贴着围墙根挪到缺口侧后,矮子先探头。站台碎石间横着一具活人——至少不久前是活人,胸口湿黑,手还抓着一根铁管。更远处,两个男人互相揪着领口,第三人举枪喝止,枪口抖。抖的枪比稳的枪危险:它不知道自己要打谁。

车厢在他们左侧,像一段被遗弃的夜。车门半开,阶梯上有脚印,脚印往上,也往下,乱。乱是机会,也是陷阱。

“三人可见。”矮子退回来,气声,“可能还有车上的。内讧焦点在油。车门开着——可能刚翻过驾驶室。”

“现在?”郭宇航问。他的玩笑脸暂时卸了,卸下来露出一种很普通的怕。

“现在不是冲驾驶室。”家豪说,“先让他们继续打。打累了,我们从尾部摸。尾部通常堆工具。工具能当借口——像拾荒,不像劫车。”

“借口。”沈.J重复,苦笑,“末日还讲究借口。”

“讲究,才像人。”家豪说。

他们绕到车尾。车尾门用铁丝挽着,挽得很业余。沈.J掏出小钳,钳是支局顺的,手心出汗,钳口打滑。矮子按住他手腕:“慢。响一声,枪就转过来。”

铁丝一圈圈松开,时间被拉长。那边骂声忽然尖了——像有人挨了打。尖声盖住金属轻响。门缝裂开。四人闪入,黑暗里全是机油与潮布味道。沈.J几乎是凭触觉辨认:工具箱、备用闸、一桶黏稠的不明液体。他拧开盖,闻,压低声音:“液压油。不是燃料。燃料可能在车头锁柜。”

“先活着。”矮子警戒门缝,“别恋爱。”

空当在这时合拢。站台上的喝止变成开枪——一声,刺耳,随后是身体倒地的钝响。枪声让车厢微微一震,震得灰尘下落。郭宇航咬住自己的手套,防止出声。家豪听见自己心跳,心跳吵得像要被外面听见。

脚步靠近车尾。有人骂:“搜!别让人趁乱摸车!”

四人退入更深的阴影,贴着箱壁。脚步在门外停,铁丝被扯动——发现松开了。门外骂:“谁搞的?出来!”

矮子眼神一扫:只能先出手,或等对方探身。他选择第三种——把半袋受潮面饼从缝里挤出去,扔向侧面碎石。面饼落地,对方脚步偏了偏。就在偏的瞬间,矮子踹门,门板撞脸,人晃。沈.J顺势用管子砸膝弯,人不跪,却矮下去。郭宇航——谁也没指望他动手——竟把对方枪口摁歪,枪再响时打穿车棚顶,顶上开了朵难听的花。

家豪没抢枪。他抢的是人的嘴巴:布塞进去,再勒。勒得不专业,专业的人在外面还举着另一把枪。

“走侧边!”矮子低吼。

他们拖着半昏的人退出车尾,甩进排水沟,人不至于立刻死,也一时喊不出。站台另一头,剩下两人似乎为同伙的枪声短暂同盟,同时朝车尾看。同盟很脆弱。脆弱被郭宇航放大——他突然扯开嗓子,用尽唱歌的力气喊:“东边来尸潮了!好多!”

谎。大谎。谎得荒唐。

可黄昏的废站最吃荒唐。两人下意识往东瞟。就这一瞟,矮子已带队扑向车头阶梯。阶梯窄,沈.J第一个滚进驾驶室,手在熟悉的位置摸——电门、制动、陌生的改装线。线乱,乱得像有人怕被自己人开走。

“能打火吗?”矮子堵在门边,刀对外。

“等。”沈.J牙关紧,“有人拆过启动线。给我三十秒——”

三十秒里发生了太多:外面一人回过味来开枪,子弹打在门框;另一人朝东边真的跑了两步——跑是因为远处真有动静,不是尸潮,是那截轻响忽然变清晰,清晰得像催促。郭宇航脸色煞白,仍维持着谎的余韵:“来了来了!”他把谎喊成节奏,节奏盖住沈.J撕线的声音。

家豪在副座位置翻到一串钥匙和一张油污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班次与人名,人名划掉一半。他把钥匙拍到沈.J手边:“试。”

发动机咳嗽。

第一下,哑。第二下,浊。第三下,像巨兽被掐着脖子仍要怒吼。车身震动,震动传给每一个内脏。站台上剩下的硬汉显然慌了——车一响,所有权就变得不稳定。他举枪指向驾驶室,又指向自己逃跑的同伴,枪口在忠诚与活命之间抽风。

矮子没有给他选完的时间。一把扳手飞出去——沈.J扔的,砸中小臂。枪落。人退。人再上时,车已经往前拱了半米,拱得笨,却足够把阶梯边缘的威胁甩开。

“门!”矮子吼。

郭宇航把侧门扳上,扳到一半被弹片——不是弹片,是飞起的石子——打得手指生疼。他骂了句很脏的话,脏完把门关死。家豪抓住一只固定带,固定带是给人用的,他第一次觉得“固定”两个字如此温柔。

车撞开一段松动的围栏,围栏倒了,像鞠躬。鞠躬这个动作闪过家豪脑子,他没来得及细想。车驶上与货运线相连的辅轨,铁轮咬合的瞬间,四人同时发出某种不像欢呼的声音——像哭,像笑,像肺终于肯进气。

后面有人追了几步,追不上,对空开枪。子弹打在远处信号灯残骸上,叮的一声,脆。脆得像旧世界的句号。

沈.J咬着牙调速,手抖,车仍听他的。“油还有。不多。够我们滚出视线。”

“滚。”矮子说,“别帅。”

郭宇航靠着车厢壁滑坐下去,突然大笑,笑到咳嗽:“我那句尸潮……东边要是真来了,我就算预言家。”

“预言家死得快。”矮子说,却伸手把郭宇航拽稳。

家豪打开本子,本子在震动里字迹歪斜。他写下:车,到手。人数,四。棚三,未通知。写到“未通知”时笔停住。未通知是背叛,也是保命。保命的背叛以后要还。还的方式可能是回去接人,也可能是永远不回去。他不知道哪种更像人。

车灯没亮——亮了太招。灰暗里,车厢内部显出轮廓:座位、吊环、一张空床板、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机油。沈.J忽然说:“这车能住人。能修。能……”

“能先逃。”矮子打断,“逃远点。再谈住。”

他们沿着辅轨跑出废站阴影。发动机声不再是远处的引诱,而变成身下的事实。事实沉,沉得让人想吐,又想跪下来感谢——感谢对象不明,不明就感谢自己的手还在。

跑过一段弯道时,右侧掠过一块过分干净的空地。雨已经停很久,空地仍干,干得像被单独擦过。四人里至少有两人看见了,谁也没指。车晃过去,空地成为身后的一个点。

郭宇航小声说:“别看。”

“没看。”家豪说。

谎。小谎。小谎在刚刚用大谎抢了车的晚上,便宜得不值一提。

夜色降下来。车上四人第一次同时沉默这么久。沉默里有狂喜的余烬,有恐惧的灰,有对棚三的亏欠,有对“接下来吃什么”的本能焦虑。沈.J把车减速,减速时像哄孩子:“前面道岔……我不太熟。可能要下车扳。”

“那就扳。”矮子说,“活人的事,一件一件来。”

车停。风灌进半开的窗。风里没有喇叭,没有破鼻男人的兄弟,没有太空。只有铁轨伸进黑暗,像一条不肯解释的路。

家豪听见自己说:“先找地方熄火。熄火后分守。谁累谁睡,谁睡谁把刀放手边。”

像规矩。规矩在车上手第一次出现,简陋,却让人眼眶忽然发热。发热不是感动电影,是身体承认:他们不再只是棚角的四个影子了。

他们有了一截会动的金属。

金属会引来一切——尸,人,以及那些还不便命名的干净。眼下没人命名。眼下只要让轮子再滚一会儿,滚到枪声听不见,滚到心跳肯降到可以说话的速度。

郭宇航靠着座背,闭眼,忽然很轻地问:“现在……能讲一句真话吗?”

“讲。”矮子说。

“我怕。”郭宇航说,“怕得想继续编。可我更怕停下来。”

沈.J哼了一声,像笑:“那就编。编到天亮。天亮要扳道,要找水,要决定回不回棚三。”

家豪把本子合上。封面震得发麻。他看着黑暗里自己的脸——车窗当镜子,镜子很脏,脏脸反而真实。

“回。”他说,又改口,“先不回。先让车活过今夜。今夜过后,再谈亏欠。”

亏欠两个字落在车厢里,跟机油味混在一起。谁也没反驳。

远处,很远,那截轻响又响了一下。像鼓掌,又像提醒。提醒被轮子声盖过。盖过并不等于消失——只是今晚,他们有权假装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