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 《水岸列车》
两天
第八章 两天
公议给出的“两天”像一根湿火柴:划不亮,却老在口袋里硌人。
第一天上午,四人照旧出门找吃的——必须找。不找,棚里会说他们“留力气给自己的车”。找的过程变得鬼祟:每经过一个能眺望北方的高点,总有人多停两秒。多停两秒就会被同伴拽走。拽走时谁都不解释,解释会把倾斜说破。
他们在一处垮掉的便利店后厨挖出半袋米和三瓶未开封的酱。酱的日期远得像上辈子,味道却还能救人。搬回去时,瘦高个盯着他们的鞋底:“北泥?”
“西泥。”矮子面不改色,“西边也下雨。”
酱被公用。米被估。估完,棚里情绪短暂回暖,回暖盖不住底下的躁。年轻人——脸干净的那个——几次想凑过来问废站,都被郭宇航用笑话挡回去。笑话像闸门,闸门一松,水就会冲垮棚。
第一天午后,沈.J独自去了趟支局废墟,说是补线。矮子骂他找死,还是跟了。两人在机柜后再次听见那截整齐的轻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拍子。矮子咬牙:“别听。”
“我在听风。”沈.J说。
“风没有拍子。”
“那就当我耳鸣。”
他们找到一小块还能用的电瓶残芯,沉甸甸。残芯不一定点得燃车,却能点燃沈.J眼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光。回棚路上,矮子警告:“你把这东西亮出来,棚里会以为咱们已经能发动。能发动=立刻抢。立刻抢=送死。”
沈.J把残芯深埋进包底:“不当众开盲盒。”
第一天夜里,发动机声又响。响了很长——相对而言,大约十几个呼吸。棚里有人坐起来,有人抓家伙,有人看四人的脸。四人的脸必须空白。空白是演技,演技失败就会变成暴民的理由。声停后,管公共箱的女人轻轻说:“一天了。”
没人问第二天会怎样。问了就像催命。
第二天上午出事。
不是废站出事,是棚里出事。有人发现公共绳短了一截——短得刚好够绑人,或够吊东西。女人从箱顶下来的那位被怀疑,她哭着翻自己的角落,翻不出绳子。瘦高个把矛头转向四人:“你们最懂绳子的用法。”
“用法不等于偷窃。”家豪说。
“那谁偷?”
“谁急着出北口,谁可能偷。”矮子盯着瘦高个的手,“你的掌心有新勒痕。别让我猜。”
瘦高个脸色变了变,随即暴怒,像暴怒能当无罪证明。两人几乎动手,被几双胳膊架住。架住之后,真正的绳子偷盗者反而更难找——现场变成面子战场。郭宇航忽然高声:“行了!绳子的事晚上搜全棚。现在——听好——废站方向来人了。”
全场一僵。
不是他诈。矮子已经到门边,门缝外,三个陌生男人站在积水里,空手举高,其中一人鼻子破着,血干了。领头的喊:“借路!不抢!我们从废站跑出来——那边疯了!”
“疯了?”有人问。
“自己人打自己人。”破鼻男人喘,“为油,为谁能上驾驶室。打死两个。我们不想掺,跑了。车还在。人更疯。”
这话像桶冷水,又像桶热油。冷的是“打死两个”,热的是“车还在”。棚里瞬间分裂成两派:一派说趁乱;一派说乱更毒。四人交换眼神——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守车者内讧,窗口可能打开;窗口也可能是更尖的牙。
家豪问破鼻男人:“几个还守着?枪呢?”
“至少还有三个硬的。枪两把,一把卡壳。油……油被他们藏了,谁也不信谁。”男人抹了把脸,“别去。真别去。那车像咒。”
“咒也能开。”不知谁嘀咕。
公议再次爆发,比昨夜更吵。两天期限被现实撕碎:有人主张下午集结,有人主张永远别提。年轻人眼睛烧着,烧得干净都像燃料。家豪抬高声音,罕见地硬:“听我说完。去,可以。去的方式只有一种——先探,后定。探的人不超过四个。多一个,脚步就多一份响。响会把内讧重新粘合。粘合了,咱们面对的就是重新团结的守车者加尸体味。”
“四个就是你们?”瘦高个讽。
“四个可以换人。”家豪看向矮子、沈.J、郭宇航,又看棚里,“可换的人要会看、会跑、会闭嘴。闭嘴比开枪重要。”
沉默。沉默里有人举手,又放下。最终还是这四人。不是因为英雄,是因为别人更怕。怕在这种时刻会伪装成“尊重你们专业”。
破鼻男人临走前被给了一碗面汤。他喝着喝着哭了,哭得很丑:“我兄弟还在那边。不一定死。你们要是开得走……求你们按一下喇叭。按一下就行。我听见就……就当他听见。”
郭宇航张了张嘴,没答应,也没拒绝。答应是债,拒绝是刀。他只点头,点头可以是任何意思。
下午出发前,四人检查鞋带、子弹、水。沈.J把电瓶残芯留在棚里,埋进自己睡坑——带上反而成把柄。矮子把刀磨了两下,磨刀石是旧砖。家豪把本子塞进最贴肉的内袋。郭宇航把笑话清了清嗓,发现嗓子干:“我要是死了,别在我坟前讲真话。真话太冷。”
“你哪来的坟。”矮子说。
“所以更要讲。”
出棚时,管公共箱的女人把剩余半卷胶带塞给家豪:“活人用的。别学他们为驾驶室打死人。”
家豪应了声。应声很轻,轻到像怕惊动北方那截车厢。
路上风大。风把废站的气味推过来:锈、油、以及一点血腥。血腥可能是想象。想象已经足够让步子变沉。年轻人在棚门口目送,没跟来——家豪临行前按住他:“你留下。留下比跟着更难。难的事留给能撑住的人。”
年轻人眼眶红了,却点头。点头让他忽然不像那么干净了。脏一点,反而更像能活的人。
走近围墙缺口时,天色开始往铁里沉。矮子做手势:停,听,看。缺口内有人声,怒,碎,像还没打完。车厢巨大的侧影横在那里,窗洞黑着,车头方向有一扇门半开,风灌进去,发出空腔的呜咽。
“还在内讧。”沈.J唇语。
“内讧也会停。”矮子唇语回来,“停的空当才是刀口。刀口太窄,咱们手别抖。”
郭宇航盯着那截车,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太空:黑,大,不容人。车也是。可人还是会伸手。伸手的理由千百种,归结起来只有一个——待在原地更像死。
家豪抬手,四人的呼吸在缺口外对齐。对齐不是勇气,是准备把“看”往前推半步。
半步之外,才是以后会被叫做命运的东西。眼下它还只叫:两天期限作废后的第一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