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 《水岸列车》

嘴松

第七章 嘴松

祸从泡面起。

准确说,从泡面的香气起。香气让人放松,放松让人说话,说话一旦离开“今天吃什么”,就容易滑向“以后怎么办”。棚三的夜里,郭宇航刚把太空站讲到一半,瘦高个忽然插进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个棚听见:“你们昨儿往北绕那么远,就为了找面?废站那边烟都看见了,还装。”

火堆旁的笑戛然而止。矮子眼睛睁开一条缝,缝里全是冷的。家豪拇指按在本子封面上,按出浅印。沈.J低头拧手里那块黑砖,拧的力气大了点,塑料皮发出抗议。郭宇航维持着笑,笑已经薄了:“大哥,烟哪儿没有?谁家烤老鼠也能冒烟。”

“老鼠烤不出机油味。”瘦高个盯着他,“别把我们当鼻子坏了。你们四个鬼鬼祟祟,跟棚里共用盐、共用绳,却把大的藏心里——什么规矩?”

“规矩是先活着。”矮子说,“大的小的,你分得清?分不清就别掺。”

“掺?”瘦高个冷笑,“车要是真的,谁不掺?你们想自己开天窗,留下我们喝西北风?”

棚里起了嗡嗡声。嗡嗡比发动机可怕:发动机在远处,嗡嗡在耳边。有人问“什么车”,有人骂“别瞎说”,有人已经眼睛发亮。箱顶下来的女人把孩子——不是她的,是昨夜交易那家留下暂住的——往身后挡了挡,像挡的不是枪,是贪。

家豪站起来。他站起来不是为了压场,是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用仰着送。“有车。有人守。就这些。没谈抢,没谈开,没谈谁上谁下。谁把听说当成分配方案,谁先对棚里所有人负责。”

“负责?”瘦高个逼近一步,“你记账倒是清楚。账本里有没有写:便宜归你们,风险归大家?”

郭宇航及时插话,语速快,像用句子砌墙:“有车不等于有油,有油不等于会开,会开不等于路上不被咬成筛子。大哥你要是现在组队去冲,我建议先写遗书。遗书我可以代笔,不收豆子,收老实——”

“滚。”瘦高个骂。

骂完,场子却散了一点。散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遗书”两个字扫了兴。扫兴有时是救命。矮子朝郭宇航努努嘴,意思像:今晚假话合格。郭宇航肩一垮,像刚搬完一箱很沉的空气。

后半夜,棚里仍有人窃窃私语。窃语的主题不再是盐,是车。车这个字一旦公开,就不再属于四个人的倾斜,而变成公共引线。家豪睡不着,把本子翻到废站那页,在旁边加了一行:嘴松。不是骂谁,是记现象。现象会逼决策。

清晨,四人被迫开会——不是他们要开,是棚里几张有分量的脸把他们堵在角落。女人(管公共箱的那个)先开口,语气疲:“别怪谁嘴快。香气能让人勇敢。现在问一句:你们还去不去听?去,就带上两个人,算棚里的眼。不去,把位置说清楚,大家公议。”

“带人。”矮子直接否,“带人就是把路线卖了。卖了,守车的人会死得更快,咱们也会。死快不是勇敢。”

“那你们独吃?”有人怒。

“独听。”家豪纠正,“听完回来报。报的是人数、家伙、有没有第二辆、油罐在不在。报完公议。公议之前,谁私自组队出北口,别怪门不开。”

这近乎最后通牒。棚里气氛恶了一阵,恶完又软——软是因为没人真敢立刻去送死,恶只是面子。瘦高个啐了口:“最好如你所说。骗我们,以后别想在这儿睡。”

出棚时天灰白。四人沿泥路北行,故意绕远,甩掉可能的尾巴。走了二十分钟,矮子忽然停,回头听,再走,再停。“有脚。一个。轻。”

沈.J低声:“棚里的?”

“不像。鞋底太新。”矮子抬枪对准矮墙后,“出来。空手。”

墙后钻出个年轻人——棚夜问起源的那个脸还干净的。他空手,却倔:“我也听。我不报棚里。我……我腿快。你们缺腿。”

郭宇航叹气:“缺腿的人多了,缺脑子的也不少。”

“让他跟。”家豪说,出乎另外三人意料,“跟到能看见的地方为止。再近,他留下。留下不听话,我们不管。”

年轻人眼睛一亮。亮得很危险。矮子骂家豪:“你心软?”

“我怕他回去乱说路线。”家豪平静,“与其让他在棚里当喇叭,不如让他在路上当影子。影子至少看得见。”

队伍变成五人。五人走起来更响,也更像一支“可能干大事”的小队。像,有时比是更害人。接近废站外围时,年轻人呼吸乱了。乱不是怕尸,是怕希望——希望近了,人会抖。

矮子按住他的肩:“只看。看完数。数完撤。谁冲,我先打断谁的幻想。”

缺口依旧。车厢依旧。人影比昨天多一个,在车头附近蹲着,像检查什么。风送来半句骂,骂的是“油表”,油表两个字让沈.J手指抽动。年轻人嘴唇动了动,被郭宇航用眼神钉死。

他们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没香,只是心里估。估完,矮子一挥手,全员后退。后退比前进难,难在眼睛还想粘在车上。粘脱了,背上立刻出汗。

走回半路,年轻人忽然问:“抢吗?”

没人答。

答案太大,大到不能交给一个脸还干净的人保管。家豪只说:“回棚报。报完,你睡你的觉。觉里要是出现火车,当做梦。”

年轻人低下头。失望从他肩上滑下来,像滑下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棚三的公议开得很吵。人数、家伙、油表、工程车外形——沈.J说得很克制,克制里仍泄露专业的兴奋。兴奋被家豪用数字按住:守者不少于四;可能有枪;白天难近;夜近更险。瘦高个主张集结十人硬上。管公共箱的女人反对:“十人饿死更快。车开不走,尸体倒一串。”吵到最后,议出个丑决定:再探两天;两天内禁止私自组队;违者逐出棚。

逐出棚在这种日子里几乎等于死刑。死刑吓住人,却吓不死贪。

散会后,四人回到角落。郭宇航把脸埋进膝盖:“我恨泡面。”

“恨有用吗?”矮子问。

“没用。所以我讲故事。”郭宇航抬头,眼睛红了一点,不是哭,是烟,“从今天起,故事要加一项服务:让人别连夜去送死。你们说,这算真话还是假话?”

沈.J说:“算工具。”

家豪把“嘴松”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到纸几乎破。纸破了字还在。字在,事就悬着,悬到谁都睡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