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 《水岸列车》
听声
第六章 听声
夜里轮到矮子守门时,雨停了。
铁皮棚外积水反光,像碎掉的镜子。他把绳子事件后的烦躁压进牙关,只留眼睛给黑暗。棚里的鼾声、咳嗽、梦呓叠在一起,偶尔有人翻身撞到铁皮,发出一下空响。空响让他想起集装箱顶,想起女人的哭,想起那具行尸抬头的角度——角度太准,准得不礼貌。
郭宇航不知何时蹲到他旁边,手里两根湿树枝,当烤火也当玩具。“睡不着?”
“轮班。”矮子说,“你呢?故事库存见底?”
“见底才出来透气。”郭宇航望铁轨,“你说那声音,是人点火,还是车自己咳嗽?”
“车自己咳嗽更吓人。”矮子吐出半截气,“人点火还有地方躲。车自己咳嗽,说明世界没按说明书运行。”
两人沉默。远处又来了一小段发动机声,比黄昏更清晰,浊,短,像故意让人听见又不肯负责。声停之后,空气里留下一点油腥的错觉——也许是鼻子骗他们,也许真有风把废站的气味推过来。
“要不要叫醒他们?”郭宇航问。
“叫什么?叫‘咱们现在去抢’?”矮子嗤笑,“你负责喊,我负责看你被家豪用本子拍死。”
“他拍人吗?”
“他不拍。他记账。记账比拍人久。”
郭宇航笑出声,又马上按住。笑声在夜里太亮。矮子忽然抬手:棚外侧影一晃。两人同时绷紧。影子靠近,变成白天那个瘦高个——手里没有刀,举着空掌,声音压得很低:“门。外面有人。不是咱们棚的。”
矮子把门缝拉开一条线。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一高一矮,高的扛矛,矮的抱着个布包。布包在动,像有小动物。
“别射。”高的先说,“交易。药方换盐。盐是干净的。”
“半夜交易?”矮子问。
“白天你们棚眼多。”高的很坦然,“眼多价高。”
郭宇航在门后小声:“像奸商。”
“奸商也比骗子实在。”矮子说,“包打开。”
布包里不是动物,是个孩子,烧得厉害,嘴唇干裂。药方是手写的,字迹歪,列着几种名字,一半棚里听都没听过。家豪被叫醒后揉着眼睛过来,看药方,看孩子,看两人的鞋——鞋底泥新,来路不近。
“盐呢?”家豪问。
矮的打开另一只小袋,粗盐,潮,却是盐。棚里立刻有人闻声坐起。交易在半梦半醒之间进行:盐留下一点,碘伏样的瓶子分出更一点,创可贴再割两张。孩子喝不了酒,也涂不了太多,女人——白天箱顶下来的那个——忽然挤上前,把自己那听未开的罐头塞过去一半:“热热……我男人……不一定……”话说乱了,她把后半截咽掉。
陌生人走时,高的回头:“废站别靠近。那边有人守车,手黑。还有……别信太干净的地方。”
“干净?”郭宇航追问。
高的摆手,像赶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随便听听。我们走了。”
门重新拴上。棚里因盐而短暂兴奋,又因孩子的哭重新沉下去。家豪把盐分档:公用、灶底、应急。分完,他看向矮子:“声音你听见了?”
“听见了。”
“守车的人呢?”
“听见了。”矮子靠回门板,“手黑。意思是咱们四个不够。或者够,但会出血。”
沈.J不知何时也醒了,坐在暗处:“不够可以找人。找人就要分车。分车就……”
“就别把看说成抢。”家豪接完,像接一句自己的咒语。
没有人再睡得踏实。后半夜发动机声又响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短,像试车的人不愿浪费油,又像故意打点。打点给谁听,谁也不知道。
清晨,四人在棚外碰头,眼睛都青。郭宇航哈气成雾:“我建议早餐议题:听声,还是找吃。”
“找吃。”矮子说,“听声不能当饭。”
“找吃的方向呢?”沈.J问。
“北边近库房。废站……绕着听。”矮子比了个大圈,“靠近到能判断几个人守,用什么家伙。判断完就撤。谁把判断做成冲锋,我先砸谁膝盖。”
家豪点头。计划丑,丑计划比漂亮牺牲管用。
库房比想象中肥:一角还堆着未拆封的泡面箱,箱面被鼠咬开,面饼受潮,但仍能吃。四人搬的时候几乎吵架——不是吵分,是吵搬多少。搬太多走不动,搬太少回棚交代难。最后家豪拍板:搬到“跑得动”的上限,其余埋标记,有余力再取。拍板时他语气硬了一下,硬完自己也不舒服。舒服的领导在末日里活不长,不舒服的领导至少还能被骂着活。
回程经过一段开阔地,开阔地让人不安。矮子要他们拉开距离走。走着走着,沈.J忽然站住,望向废站方向:“烟。”
极细的一缕,黑,很快散。像有人点了什么又踩灭。发动机声没有同步出现,这种不同步比同步更讨厌——说明那边有人,人还懂得省。
“看见了。”矮子说,“记住位置。别指,别喊。”
郭宇航偏把头转开,像怕眼睛多看一眼就会签约。“我忽然觉得太空挺好。太空没有火车。”
“太空也没有泡面。”沈.J说。
“所以我才下凡。”
笑完,队里静了几秒。静里有一种共同的倾斜:他们已经在往“车”那个字上倾斜,却还假装自己只是在找吃的。假装是保护层。保护层太早撕开,人会狂,狂会死人。
午后回棚,泡面的香气让棚三罕见地出现排队。排队时眼神变软,软里仍有算计。瘦高个分到一包,哼声轻了点。低烧的人能坐起来喝面汤。箱顶女人抱着自己的那一份,吃得很慢,慢是为了延长“还属于自己”的感觉。
家豪把埋点画进本子,画完撕下角,只留自己看得懂的记号。矮子看了眼:“防谁?”
“防明天的自己嘴松。”家豪说。
傍晚前,四人又出去“绕着听”。这次更近。近到能看见废站围墙缺口,看见一截车厢的轮廓,深色,沉,像趴着的巨兽。缺口处有人影晃过,手里长条物——枪或管,分不清。有人在骂,骂声被风切碎,只剩浊音。发动机没有响。不响反而证实:车还在,油在省,人还守着。
“几个?”郭宇航问。
“看见两个。里面不止。”矮子退回墙后,“手黑不手黑不知道。活着就够麻烦。”
沈.J盯着车厢看了很久,忽然很轻地说:“能修。外形像工程车。工程车……零件全。”
“你别现在就谈恋爱。”矮子拽他,“回去。把看见的说成看见的,别说成已经到手。”
回家豪写:废站有车,有人,有烟,近暮观察。写完,他抬头看另外三张脸。四个人都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也都知道今晚还不能说。
郭宇航先叹气:“那我只能继续讲假话了。真话太沉,压得晚上翻不了身。”
“讲。”矮子难得不损他,“讲到他们别来问咱们废站。问多了,棚里也会动心。动心的人一多,车就不是车,是引线。”
夜里郭宇航又坐上木箱。故事仍是太空,仍是星星,仍是十句里七句假。可他讲的时候,眼睛偶尔飘向棚外黑暗的北方——北方有车,有人,有一段随时会响起的浊声。假话盖不住那种倾斜,只能盖住一点怕。
讲到中途,收音机一样的轻响又从某处漏出来:极短,像接触不良。棚里有人骂:“谁的破机器?”无人承认。沈.J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线与黑砖。黑砖不会响。
家豪在本子角写了两个字,又涂掉。涂掉之前,那两个字是“故障”。
他宁可它是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