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 《水岸列车》
绳子
第五章 绳子
下午的雨又来了,比昨天懒,落下来像不太情愿养活这世界。
四人出棚往废站方向走,并不贴着铁轨——贴轨太招眼,也太直。矮子带他们绕厂房背后的泥路,鞋陷进去,拔出来,发出恶心的吮声。郭宇航把衣领竖起,抱怨天,抱怨地,抱怨自己为什么要有耳朵:“有耳朵就得听发动机。没有耳朵多好,两清。”
“你闭嘴也两清。”矮子说。
废站还远,先经过一段货场。货场里横七竖八的集装箱,门大多洞开,里面黑。黑并不自动等于危险,可黑会让人把步子放慢。沈.J忽然停住,盯着两只集装箱之间的缝:“那儿有绳子。”
绳子从高处垂下来,另一头不知绑在哪。绳子在末日里金贵:捆粮、吊水、绑门、勒人,全能。家豪还没说话,矮子已经眯眼:“新的。灰少。有人用过不久。”
“捡?”郭宇航问。
“看完再捡。”矮子抬枪,先听。货场风大,风声里夹着极轻的金属摩擦,像什么在集装箱顶上挪。四人散开,贴着箱壁。沈.J抬头,雨进眼睛,他骂了一句,抬得更高——顶上有人影,薄,蜷着,手里抓着绳子的上端,像抓着自己的命。
“下来。”矮子喝,“手里空着。”
人影僵住,随后哭出声,是女人。哭得很克制,克制得像怕哭声引来别的东西。“别开枪……我一个人……上面有吃的,我拿不动……”
“扔下来。”矮子说,“先证明你不是钩子。”
上面沉默片刻,一只罐头落下来,砸在泥里,罐身凹陷。家豪拾起看了看:牛肉,日期模糊,鼓盖没有。他点头。女人又扔下半袋米,米袋破了,白米混进泥点,像一场很小的葬礼。
“人呢?”郭宇航问,“你说一个人?”
“我男人去找水。”女人的声音抖,“两天了。没回。我不敢下——下面有脚印,很多,乱。”
矮子绕箱一周,看泥。脚印确实乱:有拖,有跪,有光脚,有鞋。鞋印里混着一种更浅的印,像膝。他又看见箱角有刮痕,刮痕新鲜。他抬脸:“沈.J,你上还是我上?”
“你上你摔,我修不了人。”沈.J已经在找落脚点,“我上。你看四周。”
爬箱并不英勇,英勇的人通常摔得更响。沈.J手脚并用,雨把金属弄得又滑又冷。爬到顶,看见女人抱着膝盖,身边还有两听罐头和一卷湿透的钞票——钞票在这种时候像侮辱。女人眼睛红,却死死盯着他的包:“你们棚三的?带我回……我可以用绳子换……”
“绳子先放下。”沈.J说,“手放我看见的地方。”
女人松开绳索上端。绳子滑落,矮子在下头接住,迅速盘起,盘得熟练,像这不是第一次。熟练让他心里咯噔:熟练意味着需求多,需求多意味着抢的人也多。
郭宇航在地面朝上面喊:“你男人叫什么?往哪边找水?”
女人报了个名字,又报了个方向——东。东字出口,四个人同时短暂停了一下。东边是女人旗帜上的警告,是鞋子的故事,是那抹不跳的亮。没人提这些。提了就像把怪谈当成地图。
“东边先别去。”家豪说,声音不大,却清楚,“你跟我们下地。米和罐头,你留两成,其余回棚公议。绳子……”他看矮子。
矮子把绳子掂了掂:“绳子归公用,还是归出手的人,回棚再说。现在的重点是——她男人要是还活着,别把咱们也绕进去;要是不活了,别让她在箱顶变成诱饵。”
女人哭得更厉害,又不敢大声。沈.J把她带到箱沿,矮子与家豪接应。落地时她腿软,郭宇航扶了一把,扶完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只受惊的鸟:“先走。名字以后再叫准。”
回程比来时重。重在多了一个人,多了一袋湿米,多了一卷可能惹祸的绳子。货场尽头,矮子忽然按住全队:前方有两具行尸,正对着绳子拖过的泥痕低头嗅。它们动作慢,慢里有种耐心。矮子示意绕行。绕行时,其中一具抬起头,眼睛浑浊,却准确转向沈.J待过的箱顶方向——像记得高处曾经有活物。
郭宇航在喉咙里滚了句笑话,没说出来。笑话灭火,有时也招风。
靠近棚三,女人脚步越来越慢。慢不是累,是怕:怕棚里的眼睛,怕公议,怕自己的东西变成大家的。家豪看懂了,却不安慰。安慰廉价,规则贵。
进棚之前,瘦高个又出现了,目光先钉绳子,再钉米。“发财?”
“救人。”矮子把话砸回去,“发财的部分,公议。”
公议两个字像铃。棚里立刻有人围上来。米被倒进公共盆称“估”,估得很不精确,精确会打架。罐头开一听热一听,热给病人与孩子优先——优先让女人的脸拧起来,又不敢拧到底。绳子摊在地上,有人摸,有人赞,有人已经在谈绑门、吊水、夜里拦路。
“绳子谁的?”瘦高个问。
“捡的。”矮子说。
“她的。”女人忽然出声,嗓子哑,“我男人绑的。他不在……你们……你们给点吃的就行……别全拿走……”
棚里一阵沉默。沉默里有怜悯,怜悯底下是饿。家豪开口,选词很慢:“绳子先公用。她跟我们回来这一趟,算一份口粮,今晚到明天早上。她男人……”他看女人,“名字记下来。有人出东边,顺便问。顺便,不是专程。”
“东边?”有人倒抽气,“东边邪门。”
“所以顺便。”家豪重复,“专程的事,咱们还没富到能做。”
女人低下头。眼泪掉进泥里,看不出痕迹。郭宇航把一听未开的罐头塞回她怀里,动作很快,像做贼:“私人的。别嚷。嚷了就变公的。”
矮子瞥他一眼,没戳穿。沈.J已经去擦手上的锈。锈擦不掉,跟很多东西一样。
夜还没到,棚里却提前吵起来——为绳子长度、为谁有权先用、为女人该睡哪块角落。四个人退回自己的位置,听吵声像听雨。吵比尸潮近,也比尸潮难开枪。
“你看,”郭宇航低声说,“绳子能救人,也能勒人。我这句是真话,不换豆子。”
“真话没人要。”矮子靠着柱子,眼睛眯起,“晚上守门换我。我怕有人夜里把绳子‘公用’到咱们包上。”
家豪把女人的名字写进本子末页,写完又写“东,勿专程”。铅笔停住,他想起箱顶上那卷湿钞票,忽然觉得旧世界的面值还在雨里阴魂不散。
棚外,很远的地方,发动机声又响了一小段。短,浊,像有人试油门又松掉。
四人同时抬眼。对上之后,又同时假装在看雨。
“在。”沈.J只说一个字。
“知道。”矮子说。
知道就够了。知道会逼人在接下来的夜里做决定:看,还是把“看”说成更重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