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 《水岸列车》

半片药

第四章 半片药

天亮得不情不愿。

棚顶的滴水还没停,地上已经多出一排脚印——有人起得早,有人根本没睡着。咳嗽声比昨晚重,重到像故意提醒全棚:药不够,耐心也不够。四个人挤在角落里,谁都没先提废站。废站是夜里的火,白天一看,先得把自己脚上的泡处理完。

半片止痛药成了导火索。

那是昨天出门前掰开的:一半留下,一半带走。留下的那一半被家豪交给守夜的女人,女人又转给低烧的人。转交的时候没有仪式,可棚里的眼睛都看见了。天亮后,有人开始算:你们四个出去一趟,饼干分了一点,消毒液留了共用,药却只给半片——另外半片呢?是不是藏起来了?藏起来给自己用?

“拿出来。”说话的是个瘦高个,颧骨尖,声音像砂纸。“别装听不见。”

矮子坐着没动,刀还在手边:“你喊谁?”

“喊有药的人。”瘦高个扫过他们的包,“昨天你们走北线,北线有支局。支局能没有药?别把我们当傻子。”

沈.J低声骂了句什么,被家豪用眼神按住。郭宇航笑了笑,笑意浅,浅到像试水温:“大哥,我们要是有整瓶,还用在这儿跟你吵?半片是掰开的,掰开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们有。”瘦高个打断,“有却藏,跟偷没区别。”

棚里渐渐围过来几个人。围得不紧,紧了就像要打;围得松,松了又像审判。低烧的人靠墙坐着,眼睛半睁,没说话。他不说话比说话可怕——谁都想替他生气,替人生气最方便,不用承担烧退之后的道谢。

家豪把硬皮本子打开,不是给别人看,是给自己定心。他用铅笔点了点空白处,抬起头:“半片带走的,在我这儿。没吃。要看?”

他真从内袋摸出那半片,白,小,边缘有掰痕。举到火光差不多的高度,让更多人看见。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更凶:“留下。”

“留下,我们今天怎么走?”矮子终于不耐烦,“你当路是平的?脚打了泡,谁给你抬?”

“那他呢?”瘦高个指低烧的人,“他死了你们睡得着?”

“他死了你也睡不着。”矮子站起来,个子不高,气却顶满,“所以别把账算到我们头上。要分,棚里一起分。绳子、米、谁藏的盐,全摊开。就盯我们四个,你是眼窄还是手长?”

气氛一下子紧了。有人劝,有人拱火,有人已经把手往腰后摸。郭宇航适时插进来,声音亮得过分:“行了行了——我有个建议。半片药,现在当场给病人。我们四个今天再出门找。找到多的,先送回来;找不到,你们再骂。骂人免费,打死人贵。贵的事白天再做,如何?”

他说话像给双方搭梯子。梯子丑,可总比跳悬崖好看。家豪看了矮子一眼。矮子骂了声脏的,把下巴一扬:随你。

半片药递出去时,低烧的人喉咙动了动,轻声说:“谢。”声音轻得像怕谢多了就要还。

围观的人散得也慢。慢是因为不肯承认自己刚才想抢。家豪把本子合上,指节有点白。他并不觉得自己做对了——做对的感觉在这种地方太奢侈。他只觉得:今天必须带点东西回来,不然梯子会变成绳子,绳子会勒回来。

出棚时天仍灰。铁轨湿,反着钝光。四人重新结队,默契比昨天多一点,也沉一点。沉是因为他们刚刚用半片药买了出门权,买得并不干净。

“废站?”沈.J问。

“先近的。”家豪说,“药。吃的。能换的。废站……下午再听有没有声音。”

矮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昨天就有。你当它会请假?”

没人接。请假这种词属于旧世界,旧世界的班点已经取消。

他们拐进一条与货运线平行的辅路,路边有被掀翻的药柜残骸——早被人掏空,只剩标签皮。沈.J蹲下翻了翻,翻出两个空瓶和一张发霉的说明书,说明书上笑脸推荐“家庭常备”。他站起来,把说明书揉成团,扔进水坑。

“别扔。”郭宇航说,“留着烧火。”

“烧了更恶心。”

走了约一小时,矮子忽然停住,抬手。远处巷口有动静:不是尸群的乱步,是活人的急步,带着拖拽。转过墙角,看见一男一女架着第三个,第三人小腿渗血,布条勒得发黑。三人看见他们,同时停住,像两群动物在互相估重。

“别开枪。”男人先喊,声音破,“我们要去棚三。他被玻璃割的,不是咬的。”

矮子眼睛眯起,看伤口,看眼睛,看三人的手。“玻璃?”

“橱窗。抢绷带。”女人喘,“后面有东西跟过来,别挡路。”

家豪侧耳。后面的确有慢而密的脚步,数量不多,却足够把对话变成倒计时。郭宇航已经让到路边:“过。我们不收过路费。”

三人踉跄过去。第三人经过时抬头看了家豪一眼,眼里没有感谢,只有一种急着活过下一分钟的空白。空白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想起那块雨绕开的空地——家豪把这联想按死。现在不是想怪谈的时候。

尸影从巷口晃出三具。矮子抬枪,没急着打,先看风向与退路。“沈.J,左边门能不能进?”

“能。锁烂了。”

“进。别英雄。”

他们闪进一扇半塌的卷帘门后,听外面拖步过去。一人贴门,一人看窗,一人数呼吸,一人在心里默默把“今天又没药”写成待办。等街空了,矮子推门探头,骂:“跟丢了。行,当它们去收保护费。”

郭宇航苦笑:“你这比喻难听。”

“难听就对了。”矮子甩了甩胳膊,“走。前头有家诊所牌子,金字掉了一半。死马当活马医。”

诊所里外都被掀过。药架倒地,贴纸还写着“处方药请登记”。登记簿泡在水里,字迹开花。四人分头翻:抽屉、柜底、厕所水箱——厕所水箱里居然有人藏过一盒创可贴,盒子受潮,胶面发白。家豪把它收起,像收一枚不合时宜的硬币。

“比没有强。”他说。

“你今天尽说这话。”矮子翻白眼。

“因为今天尽是这种货。”

临走前,沈.J在柜后摸到一只小瓶,标签撕缺,摇起来有响。他打开闻,刺鼻,像过期碘伏。“能用。别喝。”

“谁喝碘伏?”郭宇航说。

“饿极了什么都有人喝。”沈.J把瓶塞好,“回去先过过那几双眼睛。别再被围一次。”

回棚的路比来时短——不是距离短,是人心急。急着证明半片药的梯子没有搭错。棚门口,瘦高个还在,目光刮过他们的包。家豪把创可贴和碘伏样的瓶子放在公共箱边上,声音平:“找到的。先公用。”

瘦高个哼了一声,没道谢。道谢会让他昨天的凶变得可笑。低烧的人已经睡过去,额头的热像退了一点,又像错觉。有人把碘伏挪近自己,被女人按住:“公共的。”

四个重新坐回角落。空气里仍有刺,刺比早上小。郭宇航靠墙,闭着眼说:“我宣布,今天的豆子行情下跌。故事也下跌。谁也别逼我讲太空,讲了你们也只会想药。”

“那就别讲。”矮子说,“歇着。下午听废站。”

“听?”家豪问。

“听。”矮子把刀放平,“走近是后话。先确认那声音还在不在。不在,就当咱们昨晚集体做梦。在……”他顿了顿,“在再说。”

沈.J望向棚外灰白的天际线,那里昨天有过一抹不跳的亮。亮现在看不见。看不见并不代表没有。他摸了摸包带,忽然问:“你们有没有觉得,棚里今天看我们的眼神,跟看药的眼神差不多?”

没人回答。

答案太脏,脏到不适合在止痛药刚刚让人喘上气的上午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