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 《水岸列车》

水箱

第十二章 水箱

水比债先到期。

车开出夹道不到一个小时,沈.J便敲了两下仪表盘。敲第一下是确认,第二下是骂。

“水不够。”

郭宇航正靠着窗,把一块硬饼干含成软的,闻言低头看自己手里那点水:“我这儿还有半口。你要拿去修车,我可以先举行告别仪式。”

“不是你这半口。”沈.J把他脑袋推开,“副水箱见底。再跑,发动机先发烧。发动机发烧没有药,也不会因为你讲太空退热。”

“那人喝的呢?”家豪问。

沈.J指了指角落里的饮水桶。

桶底有一层水,薄,摇起来还肯响。肯响不等于够。四个人轮流润一次嘴,桶就只剩一个关于水的回忆。

矮子看向窗外:“前面有没有给水点?”

驾驶台旁夹着一张旧线路图,油污把字吃掉了大半。沈.J昨夜翻过,没看完。现在他把图摊在膝上,用指甲刮掉一块干泥。主轨往北三公里有个小圆圈,旁边印着“给水所”三个残字。再往前是岔线,岔线通哪里,纸已经烧没了。

“三公里。”沈.J说,“图没撒谎的话。”

“图什么时候死的?”矮子问。

“不知道。”

“死得久,话就不值钱。”

“那你下去问铁轨。”

两个人的声音都有点冲。冲不是为水,是一夜没睡够,又不得不相信一张死人留下的纸。家豪把线路图压平:“先去。到了不一定停。矮子看外,沈.J看水,郭宇航看自己别乱说话。”

“我看起来像会乱说话的人?”

三个人都看他。

“行。”郭宇航说,“民主通过。”

车慢慢往北挪。速度不敢快,快了温度升,也怕前面铁轨断。工程车第一次拥有之后,他们才发现会动的东西比不会动的东西更娇气。人饿了能骂,车坏了只会停。停得理直气壮,像铁做的祖宗。

给水所比地图上小。

一间红砖泵房,一座矮水塔,塔皮锈得像长了病。旁边有两间道班宿舍,窗户全碎,门上刷着“节约用水”,字居然还完整。完整在这种地方显得讽刺,像尸体口袋里的一张体检合格证。

矮子让沈.J把车停在土坡后。车头仍露出一截,他皱眉:“再退。”

“再退是下坡。下坡熄火,电瓶未必带得回来。”

“那就露着。露着等人看。”

“你能把车折起来装包里?”

“能。先把你折了试大小。”

家豪打断:“别拿口水补水箱。”

吵声停。停得不服,却停了。

矮子先下车。他沿泵房外围走一圈,看窗、看泥、看门缝。泥里有脚印,两种。一双鞋底磨平,一双小些,后跟缺了一角。脚印新,积水还没把边缘泡散。有人来过,可能还没走远。

他蹲下摸了摸砖墙下的烟灰。灰凉,灰底却没全湿。

“有人。”他朝车打手势,“两个。近。”

车内立即安静。

郭宇航把饼干咽下去,咽得太急,差点把自己当成第一个伤员。家豪将本子塞回内袋,抄起一根短铁棍。沈.J最后看了一眼温度表,像把一个正在发烧的孩子留在床上,才拎工具下来。

泵房门没锁。

矮子用刀尖把门推开。里面一股铁锈、潮木和旧油混出的味道。手压泵立在中央,泵柄不见了,只剩一截方轴。墙边倒着水桶,桶底朝上。角落有半张草席,草席旁两只鞋。

鞋里有脚。

矮子枪口立刻抬起。

草席后的人也抬起东西——不是枪,是一把削尖的钢筋。一个中年女人挡在前面,头发剪得很短,脸颊凹下去。她身后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手里抓着断掉的泵柄。男孩脸上还有一点没来得及长成凶相的稚气,稚气在末日里通常活不久,所以他努力把眼睛瞪得很硬。

两边隔着一只倒扣的水桶。

“水坏了。”女人先说,“我们没拿你们东西。”

“车也不是我们的。”郭宇航站在门外接话,“昨天开始才勉强算。”

矮子回头瞪他。

郭宇航把嘴闭上。闭得很有表演性。

女人往门外看了一眼。土坡挡住大半车身,仍挡不住发动机余热散出的味道。她显然早知道车在,只是没想到车里下来四个看起来同样缺水的人。

“泵压不出水。”她说,“下面有,皮碗干了,得引。”

沈.J走近两步:“你试过?”

男孩举起断柄:“压断了。”

“力气用错地方,也算努力。”沈.J蹲下检查方轴,“轴没坏。柄断了。找根管套上能压。”

“引水呢?”女人问。

没人回答。

引水需要先有水。先有水才能把地下的水压上来。旧世界把这叫操作步骤;末日把它叫穷人的笑话。

女人从草席下面摸出一只搪瓷缸。缸底有不到两指深的清水。清是真的清,至少看不见虫。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过去,落得很重。

“我们有引水。”女人说,“你们有工具。”

家豪问:“怎么分?”

“水出来,各一半。”

“一半太多。”沈.J说,“泵是公的,工具是我们的,车也要喝。”

“水在我们先找到的地方。”

“找到不等于能用。”

“能修不等于归你。”

两句话撞在泵房里,撞得很像棚三的公议。棚没跟来,棚里的算法跟来了。活人离开一个地方,最难甩掉的不是气味,是分东西的方法。

家豪蹲下,看了看那只搪瓷缸,又看女人和男孩的包。包扁,扁得藏不住粮。两个人显然不是守水点的,只是比他们早渴一步。

“先把泵修好。”他说,“出来多少再分。水没出来之前争比例,属于分井里的月亮。”

郭宇航点头:“这句不错。以后归我。”

“闭嘴归你。”矮子说。

沈.J从工具袋找出一截空心铁管,套上方轴。尺寸不合,他用布条缠紧,再拿铁丝勒。女人把搪瓷缸递过去,递的时候手很稳。稳不是不渴,是知道手一抖,六个人都得继续舔嘴唇。

水从泵顶倒进去。

沈.J压动铁管。

第一下,里面只有干涩的摩擦。

第二下,泵腹传出咕的一声,像空肚子被人按响。

第三下,铁管猛地一沉。地下有什么被拽醒,顺着管道往上爬。泵嘴先吐出一口锈泥,接着是黄水,黄水流了十几秒,颜色才慢慢淡下去。

男孩往前冲了一步,被女人拽住。

“等。”她说。

等水变清,是文明留下的最后一点耐心。末日里很多人死在“再等十秒”上,也有很多人靠这十秒没把自己喝坏。

水终于能看。

郭宇航把水桶翻过来。桶底掉出一只死蟑螂。他把蟑螂弹走,神情庄重:“旧住户退租。”

水落进桶里,声音很响。响得让每个人喉咙发紧。水这种东西平时没有声音;只有缺的时候,才会一滴滴敲人。

第一桶满时,家豪说:“给车。”

男孩愣住:“车先喝?”

沈.J已经提桶:“车不喝,六个人都得留这儿喝风。”

“是四个。”男孩说。

话落得太快。快到那两张空座像被他从车里搬到了泵房中央。

家豪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六个人这三个字刚被他们写成规矩,眼下真的站了六个人,规矩反而像句不合时宜的玩笑。

女人替男孩纠正:“我们不上车。”

男孩转头:“我没说——”

“你看了。”女人说,“看和说差不多。都容易欠债。”

男孩抿住嘴。

沈.J提水往车走。矮子跟出去警戒。第一桶倒进副水箱时,金属发出一点轻响,像车终于咽下去。沈.J摸了摸管壁:“再一桶。然后人。”

“你这是偏心。”郭宇航说。

“对机器偏心不算偏心。机器不会记仇。”

“机器会坏给你看。”

“所以更得先喂。”

第二桶还没满,矮子忽然在外面低低喝了一声:“停。”

泵柄停在半空。水仍从嘴里流两下,断了。

土坡另一侧有拖步。两具,可能三具。泵声把附近的行尸招了过来。行尸不懂水,也不渴,却对一切重复的动静有耐心。耐心是死人最便宜的东西。

矮子守住门外:“别开枪。沈.J继续。郭宇航看后窗。家豪——”

“我知道。”家豪提铁棍站到另一侧。

女人将男孩推到墙角,自己握紧钢筋。男孩不肯,举着断柄想往前。她没再推,只说:“别喊。”

第一具行尸绕过土坡。半边脸烂得像被雨泡开的纸,衣服上还有铁路巡检的反光条。反光条很新,人很旧。它闻见活气,脚步忽然快了一点。

矮子等它进门。

门窄,窄能替力气省事。行尸伸手时,矮子侧身让过,刀从下颌推进去。推进的角度很熟,熟得像他天生就会。其实没有人天生会,只是练习对象都不会投诉。

第二具从窗边撞进来,玻璃早碎,窗框仍刮掉它一块皮。郭宇航举铁棍,第一下打偏,打在肩上。他脸白了一瞬,第二下才对准膝弯。行尸跪下,不像那些干净空地边的跪,只是骨头断了。

女人的钢筋从侧面扎进它耳后。

两个人都松手。行尸倒地,钢筋还在抖。

“第三具?”家豪问。

矮子侧耳。

外面只有风,风推动水塔上一块松铁皮。铁皮一下一下碰,难听,却不整齐。难听让人放心。

“没了。”

郭宇航盯着地上的尸体,喘了好一阵:“我刚才差点讲笑话。”

“讲什么?”男孩问。

“没想好。”郭宇航说,“所以它捡回一条命。后来又丢了。”

男孩居然笑了一下。笑刚出来就被他收回去,像偷喝了一口水。

泵重新压动。

第二桶给车,第三桶分给人。水要煮,眼下没火,便先装。每个人只允许喝两口。两口之后,身体会更渴,因为身体忽然想起水是什么。想起比忘掉难受。

家豪把两只桶、三个旧油壶和饮水桶全排开,按用途分:人饮,煮后;车用;应急;交易。女人看见“交易”那只壶,问:“你们要往哪?”

“北。”矮子说。

“北边没好地方。”

“南边也没有。”

“棚三还在吗?”女人问。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点。

家豪先看她鞋。后跟磨损朝外,确实长途南行。她知道棚三,不一定去过;去过也不一定还愿意回。信息在末日里永远带着一层泥,洗不干净,只能看泥的新旧。

“你要去?”家豪问。

“路过。”女人说,“那边能换盐。门要是还开。”

郭宇航看向家豪。

家豪又看矮子。矮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送话会暴露说话的人。”

女人冷笑:“不送也暴露。你们这车一开,沿线耳朵都会长出来。”

道理是真的。真话往往态度不好。

家豪把本子拿出来,撕下一小条纸。纸不够,他只写短句:

废站内讧,车毁。四人伤,往西散。北线有枪,勿来。

郭宇航看完,皱眉:“太像公告。公告没人信。”

“你改。”

郭宇航接过铅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郭宇航腿断,仍能说话,可见伤势不重。

矮子盯他:“你这叫不像炫耀?”

“自嘲提高可信度。”

沈.J说:“把名字去掉。名字会让人追。”

郭宇航把自己的名字涂黑。涂到纸破了一点,像有人真的从消息里受了伤。

最终纸上只剩:

废站起火,车没开走。四个人被打散,伤重往西。北边还有枪。别去。别等。

女人把纸折起,没有立刻收:“报酬。”

“一包面。”家豪说,“四壶水里给你们一壶。”

“水本来就该一半。”

“你们出引水,我们出工具,还出了两具尸体。”

“尸体不是你们养的。”

“但现在是我们处理的。”

两个人对视。账在他们之间站了一会儿,谁都不肯先坐下。

女人最终说:“一包面,一壶水。消息送到门口,不进棚。里面有人问,我就说路上捡的。”

“别提车声。”

“车声用不着提。”她看了一眼土坡后的车头,“会自己传。”

家豪从车里取出一包受潮泡面。包装还完整,只是面饼大概已经结成一块。女人捏了捏,没有嫌。嫌是有余粮的人才配做的动作。

男孩一直望着车。

那截工程车不漂亮,漆掉了,门有弹孔,车头一块铁皮颜色不对。可它会动。会动就足以让所有缺路的人多看一眼。

“真有六个人的位置?”男孩问。

家豪没有立刻答。

矮子擦刀,擦得像没听见。沈.J去看水箱盖。郭宇航抬起眼睛,显然想说一句轻的,把问题垫软一点;想了一会儿,没找到。

女人先替他们回答:“位置不是饭。”

男孩脸红了,红里有怒:“我只是问。”

“问也饿。”

“那你为什么看?”

女人顿住。

她确实也看了。成年人只是更擅长把想要说成检查。

家豪合上本子:“车上现在四个人。规矩写六个。写六个不代表见两个就能装。要先有吃的,有能停的地方,有人愿意为多出来的两张嘴少吃。”

男孩问:“你们愿意吗?”

这次没人替他挡。

愿意是一个很坏的问题。坏在它把粮食、风险、感情混在一起,让任何答案都显得不像人。

家豪说:“今天不知道。”

男孩看了他一会儿,点头。点得不服,也不再问。

女人把纸塞进衣服最里面,提起水壶。临走前,她指了指泵房后墙:“道班宿舍床底有张小图。我们看不懂。你们开车的也许用得上。”

沈.J立即过去,果然从腐掉的床板下翻出一张区域线路图。图上标了两处支线、一座桥和另一个给水点。桥旁有人用红笔写了个“断”,不知道是哪一年写的。旧世界写下的断,未必还断;旧世界写下的通,更不保证能通。可图仍是图,图能让人把未知分成几块,分块以后,怕会显得稍微有秩序。

女人与男孩往南走。

男孩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次。女人没有回头,却伸手拽了他一下。两个人沿轨枕边缘慢慢缩小,最后被一片低矮的荒草吞掉。

假消息跟着他们走了。

粮债没有还,盐债没有还,人情也只还了一张假的纸。纸若顺利到棚三,会让棚里的人失望。失望能救命,也能伤人。救命和伤人有时共用一张纸,区别要等很久以后才算得出来。

四人将剩余的水搬上车。

沈.J打火前重新检查水温。矮子绕了一圈,确认没有脚印追近。郭宇航坐在车门边,望着南方,忽然说:“我以前讲假话,至少听的人在我面前。”

“心虚?”家豪问。

“不是。”郭宇航想了想,“假话离开嘴以后,就不归我管了。它要是路上长大,长成我们都没说过的样子,怎么算?”

“算利息。”家豪说。

郭宇航苦笑:“你们记账的最会吓人。”

车重新发动。

泵房、水塔、两具被拖到墙边的尸体渐渐落后。铁轮碾过接缝,一下,一下,声音并不整齐,偶尔缺拍。沈.J听了一会儿,没有跟着点头。

家豪在本子上补记:

第二日。水补。车先饮。棚三假讯,已托。送信者二,未上车。

写到“未上车”时,他停了一下。

车厢里仍有两张空位。空位不吃东西,也不喝水,比任何人都好养。可它们待在那里,随着车身轻轻晃,晃得像问题还没有坐稳。

家豪没有把那行划掉。

车继续往北。水在桶里晃,晃出细响。那是今天最正常的声音。正常得让人舍不得说话,只愿意听它跟着轮子,一路证明他们暂时还有东西可以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