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 《水岸列车》

同行

第二十一章 同行

空位恢复得比人快。

方成下车不到半天,床板上的毯子已经叠好,水杯洗过,临时绑在墙边的药袋也被拆掉。车一晃,那块地方便重新显得平整,仿佛从来只睡过机油和灰。

人留下的东西少。

用掉的东西更多。

家豪在本子里重画了四格口粮。前一页的五格仍在,最后一格旁写着方成的名字、药量和“无欠”。他没有把那页撕掉。账本不是为了让事情消失,是为了让事情别在以后换一种说法回来。

工程车继续往北。

县道路口后的铁轨很直,路旁却越来越荒。旧农田被野草分成一块块,远处偶尔有低矮屋顶,屋顶上没有烟。四个人谁也没提方成走得顺不顺。

提了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时候,关心和诅咒只差一个人怎么想。

中午,沈.J在一处废弃小站减速。

站台只有半边,候车棚顶被风掀走,留下几根弯曲的钢架。站牌上的字掉得只剩一个“杨”,不知道是杨村、杨庄,还是某位姓杨的人最后一次拥有公共设施。

“停一会儿。”沈.J说。

矮子往窗外看:“车又怎么了?”

“人要撒尿。”

矮子点头:“这理由比故障好。”

沈.J没有立刻下车。他先听了听发动机,又看温度和油压。仪表没有明显问题,声音却比早上粗一点,像嗓子里卡着东西。

“顺便检查。”他说。

“我就知道。”

四人按惯例分开。

矮子先绕站台与候车室。沈.J检查车底。家豪清点剩余粮水。郭宇航站在列车另一侧,看被野草盖住的出站方向。

候车室里没有活人。

有两张腐烂长椅,一只翻倒的垃圾桶,以及墙上用粉笔写过的几行字。字迹新旧叠在一起,最清楚的一行是:

往北有粮,黑旗处换。

下面有人补:

假的。别去。

再下面又有人写:

说假的人才是假的。

三句话互相咬着,谁也没把谁咬死。

矮子看了一会儿,用刀柄敲墙:“郭宇航。”

郭宇航走过来。

“你们同行。”矮子指墙。

郭宇航读完,没有判断哪句是真的。

“黑旗离这里多远?”他问。

“墙不会说。”

“那就先记着。”

“你不分析?”

“写这些话的人,都想让后来的人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走。”郭宇航说,“信息太少,分不出谁希望什么。”

矮子看向他:“这次倒老实。”

郭宇航没有接。

他说过的话真假难辨,并不代表他看见每一道谎都要拆。拆谎需要先知道谎想保护什么。墙上的三个人都不在,剩下的只有粉笔。粉笔不怕被看穿。

他们回到车边。

沈.J还趴在车底。家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小截木棍,按沈.J的要求顶住一根管线。

“往左。”沈.J说。

家豪挪了一点。

“不是你左,是车左。”

“你在车底,我怎么看你的左?”

“车只有一个左。”

“以行进方向为准?”

“对。”

“你一开始就该说。”

沈.J从车底伸出一只黑手:“把棍给我。”

家豪没有给:“现在位置对不对?”

沈.J看了两秒:“对。别动。”

家豪便一直保持那个姿势。

矮子靠到车门边:“查出什么?”

“暂时没有。刹车接头稳,右轮擦痕没变。发动机进油不太顺,可能滤网脏。”

“能洗?”

“能。得放一点油。”

家豪立即问:“多少?”

“半壶上下。”

“不能少些?”

“可以。洗不干净,再放第二次。”

家豪不说话了。

沈.J从车底出来,看见他的脸:“你别先心疼。堵死以后,一壶也不用放,整车停着省油。”

“我在算。”

“你每次说在算,脸都像我偷了你的。”

“车上的不是我的。”

“那你替谁心疼?”

家豪把木棍扔给他:“替下一段路。”

沈.J接住,没再说。

他们将工程车挪到站台背风处,准备在这里停到傍晚。滤网要拆,燃油管要放。附近视野尚可,站房也没有尸,比在半路熄火体面一点。

体面仍然不合适。

只是人总得给停下找个不像失败的词。

家豪从车里搬出四份午饭。

硬麦饼,豆子,少量水。

他把四份放下,目光在空床板上停了一瞬,又回到饭上。

“六人规要改。”他说。

矮子正在用一片铁皮刮鞋底的泥:“人都走了才改,效率挺高。”

“就是走了才知道哪里有问题。”

“哪有问题?”

“方成上车时算临时,吃喝按人。下车时又说无欠。中间没有标准,全靠当时争。”

“最后不是没饿死?”

“没饿死不等于没有问题。”

沈.J坐在车门踏板上拆滤网。滤网外壳的螺丝锈住了,他先喷一点油,再等。等的时候抬头:“你想加几条?”

“先说身份。”

矮子皱眉:“什么身份?”

“上车的人不能全叫成员。”家豪翻开本子,“有些只是避险,有些同行一段,有些长期留下。吃喝、守夜、知道多少路线,都不一样。”

“你准备给人挂三种牌?”

“至少得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谈。”

“发热的时候谈,还是流血的时候谈?”

家豪脸硬了一点:“我没说受伤就谈。”

“你写身份,最后就会有人说他只是临时的,药别给太多。”

“方成的药没少。”

“因为当时我们还剩药。下次没有呢?”

话开始往熟悉的地方顶。

矮子烦的是规则会让人有理由把牺牲推给最晚来的人。家豪烦的是没有规则,每次牺牲都由谁喊得响决定。两个人都在防一件还没发生的事,防法恰好互相碍事。

郭宇航吃完自己的半块麦饼,把水杯放下。

“先别写身份。”他说。

家豪看向他。

“写什么时候再谈。”

只一句。

家豪低头看本子。

身份容易变成标签。标签一旦写上,后面的人便会用它解释所有事。临时的人少吃,避险的人少知道,长期的人多承担——每一条都听起来合理,也都可能在需要的时候变成赶人的把手。

“比如?”家豪问。

“到下一处安全停靠点。”郭宇航说,“伤势稳定以后。找到另一条能走的路以后。上车时先约一个重新决定的条件。”

沈.J点头:“别约日期。轨道不认日期。”

家豪在本子上写:

临时同行,上车时说明下一次议去留的条件。

写完,他读了一遍:“临时同行。”

矮子道:“比临时乘员像人一点。”

“乘员也不是东西。”

“听着像买票的。”

“他没买票。”

“所以更不像。”

家豪把“乘员”两个原本写在边角的字涂掉。

沈.J用扳手轻轻敲滤网外壳:“长期留下怎么算?”

家豪说:“要有能做的事。”

矮子抬头:“不能做了就下?”

“我没说。”

“这句话以后会这么用。”

“车不能只养人。”

“车也不能只养工具。”

家豪语气冷下来:“你讲清楚。”

矮子将刮泥的铁片扔到地上:“今天会看伤,明天手断了。今天会修车,明天被压在轮子下。按‘有用’留人,最没用的时候正好最该扔。”

沈.J看了眼自己放在车底边缘的手,往里收了一点。

家豪没有立即反驳。

他不怕被骂冷血。单纯的骂只会让他把数字列得更细。但矮子说的是规则会产生的后果,后果具体到能放进账里。

“长期留下,总得有理由。”家豪说。

“上车也得有。”矮子道,“留下不能每晚重新证明。”

郭宇航再次开口:“能力可以是上车的理由,不能一直是留下的条件。”

车外风吹过空站台。

候车室墙上那三句互相说假的话还在。这里的四个人说得比墙多,目的却没那么远。他们不是决定别人应不应该活,只是在决定以后自己会用什么理由对待别人。

家豪把原来那句话划掉。

重新写:

长期同行,入车时确认能承担的事。暂时不能承担,不因此离车。

他写得很慢。

“完全不承担呢?”他问。

矮子说:“到时候说理。”

“这就等于没写。”

“有区别。不能因为受伤直接算不承担。”

沈.J说:“也不能因为昨天修过车,今天就永远不用守夜。”

家豪又添:

分工可重议,同行资格不按单次贡献重议。

字开始多起来。

多得像规矩已经准备长成另一种麻烦。

“还有吃喝。”家豪说,“方成离车带了两天份。以后若粮只剩两天,离车的人还带不带?”

“带。”矮子说。

“那车上四个人只剩一天多。”

“不给,他路上可能死。”

“给了,我们也可能死。”

“那我少一份。”

家豪抬头:“不行。”

矮子的脸立刻烦起来:“怎么又不行?”

“不能每次都默认你少。”

“我自己愿意。”

“你愿意一次,下一次就会有人等你愿意。等久了,就会把你的那份先算成没有。”

矮子盯着他。

这次轮到他没有马上反驳。

家豪把铅笔压在纸上:“如果一定要少,四个人一起少。你不能替别人牺牲,也不能总替所有人牺牲。”

“我替我自己。”

“你的状态会影响守夜、侦察和看伤。你不是只属于自己。”

矮子张了张嘴。

这句话让他不舒服。

不舒服不等于没道理。

他希望同伴比自己过得好。若必须留一个人在危险里,他本能觉得自己最合适。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觉得看别人留下比自己留下更难受。

可在家豪的账里,他少吃一份,不只少一份饭。还会少一段路、少一次判断、少一个能钻进尸水里摸零件的人。

“那怎么写?”矮子问。

语气仍硬,已经算让步。

家豪写:

离车物资按路程与车内余量议定。不得由一人长期承担缺口。

矮子看完:“像人话翻译成公告。”

“意思对就行。”

“对。”

沈.J终于拆下滤网。

一股浑浊的油从管口流进铁盆,里面混着细锈和黑渣。家豪立即看盆。

“这是多少?”

“还没放完。”

“超过半壶了。”

“因为比想的脏。”

“你刚才说半壶上下。”

“这就是上。”

家豪脸更难看。

沈.J用布堵住管口:“现在可以停。滤网洗不净。或者再放一点,洗干净。”

“再放多少?”

“不知道。”

家豪蹲下看盆里的油。

油还能烧,只是混着杂质。沉淀以后也许可以回收一部分,也许会把问题重新倒回油箱。车要继续走,得付出眼下看得见的燃料;不付,便把代价推到一个不知道多远的以后。

这与刚才的规则很像。

“放。”家豪说,“放到干净。”

沈.J重新松开管口。

矮子看他:“舍得?”

“说理能舍得。”

“我以前没说理?”

“你以前先骂。”

“那是语气。”

“语气也浪费时间。”

矮子哼了一声,没有继续。

郭宇航起身走进候车室,把墙上关于黑旗的三句话抄到一张废票背面。他没有全抄,只写:

北,黑旗,粮。真假不明。

家豪看见:“记这个干什么?”

“以后经过黑旗,知道有人提前替它说过话。”

“谁说的?”

“不知道。”

“那有用吗?”

“到时候可能有。”

郭宇航将纸交给他。

家豪把它夹进线路图。

他相信能核对的东西。郭宇航保存的是现在还不能核对、以后也许能与别的东西拼起来的话。两种记法不一样,目的倒相近:不让事情只剩一个人的记忆。

傍晚前,滤网洗完。

放出的燃油沉成一盆,底部黑得像锅灰。沈.J用布过滤两次,回收了大半。仍有一部分沾在布和渣里,永远回不去。

家豪记下损耗。

写了一个数,又划掉。

没有量具,数字只是显得精确。他最后改成:

燃油损失,约半壶余。滤网净。

“半壶余是多少?”沈.J问。

“比半壶多,比一壶少。”

“你也开始说人话了。”

家豪没理他。

规矩还差最后一条。

“谁决定上人?”他问。

矮子说:“四个都同意。”

“有一个不同意呢?”

“那就不上。”

沈.J将滤网装回去:“碰到尸潮后面跑来一个孩子,你也先开会?”

矮子看他:“先拉上来再开。”

“那就是有人可以先决定。”

家豪问:“谁?”

没人答。

紧急时,矮子离门最近,也最可能先伸手。沈.J要顾车。家豪会先看粮和追兵。郭宇航会先看对方是不是在故意让他们看见。

顺序已经存在,只是没有写。

郭宇航望向空床板:“救上来,不等于答应留下。”

家豪顺着这句话写:

紧急避险,门边守卫可先放人上车。脱险后说明物资、去向与风险,再议同行。

矮子看了一遍:“别写门边守卫。万一是你站门边?”

家豪抬头:“我也能开门。”

“你会先查攻略。”

“至少不会把咬人的拉进来。”

“我会看伤。”

“你看不见背后。”

沈.J说:“写当班的人。开门前至少让另一个人看见。”

最后改成:

紧急避险,当班者可先救人;条件允许时由另一人复核。救上车不等于承诺长期同行。

五条写完,纸已经占去一整页。

家豪从头读了一遍。

一,六人仍为长期供养上限,超过须重新计算粮水与班次。

二,临时同行上车时,约定下一次议去留的条件。

三,能力可以是上车理由,暂时失去能力不因此离车。

四,同行期间的饭、药与救治不倒查为个人债务;离车物资另议,不由一人长期补缺。

五,紧急时先救,脱险后再决定是否同行。

矮子听完:“像样。”

沈.J问:“谁签字?”

“没人签。”家豪说,“签了也没有法院。”

“那写名字干什么?”

家豪在页顶写下日期。

日期仍不准。他写的是:

杨字小站,方成离车后。

“记得是谁定的。”他说。

郭宇航看着那页:“也记得为什么定。”

家豪停了一下,在页底补了一行:

规矩因人改,不因人废。

这句话不像他平常写的。

太整齐,也太像会被人抄到墙上。

矮子看向郭宇航:“你教的?”

郭宇航摇头。

家豪把本子合上:“我自己会写。”

嘴硬得很完整。

天色快黑时,四个人吃晚饭。

重新是四份。

这一次,每个人都吃得慢了一点。不是怀念方成,也不是觉得少一个人便该悲伤。只是第五份消失以后,原来的四份显得比过去更大。

大出来的那一点,让人不太舒服。

矮子掰下一小块麦饼,放在空杯旁。

家豪看见:“给谁?”

“明早吃。”

“放外面会潮。”

“那你替我收着。”

家豪把那小块装回公共粮袋:“明早重新分。”

矮子没反对。

发动机重新点火前,沈.J又检查了一次油路。声音顺了,粗哑少了一点。车头灯仍不开,傍晚的轨道自己往前延伸,像一条颜色越来越深的缝。

郭宇航最后看了一眼候车室。

墙上三句话仍在互相指认:

往北有粮。

假的。

说假的才是假的。

他们没有抹掉任何一句。

让后来的人自己看,也算一种不负责任的公平。

工程车驶出小站。

家豪把新规压在本子最里面。纸很薄,压不住任何人,也拦不住枪。它能做的,只是在下一次有人站到车门外时,提醒车里的四个人:他们以前已经为类似的事吵过,算过,也让一个人自己走过。

夜完全落下前,沈.J忽然敲了敲油表。

指针比早上低了很多。

低得不像清洗滤网损失的那一点。

“怎么?”矮子问。

沈.J没有马上回答。

他关小油门,等车身平稳,又看了一次。指针仍在缓慢往下。

不是油表撒谎。

车尾有一股很淡的柴油味,正被风从门缝送进来。

“漏油。”他说。

家豪刚合上的本子重新打开。

新规还没来得及用。

下一笔账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