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 《水岸列车》

铁轨北边

第二章 铁轨北边

第二天要去换药。

说法是这么说的。棚里伤药见底,昨晚低烧的人咳得整棚都烦,烦到有人开始讨论“要不要挪出去”。挪出去等于宣判,宣判在这种地方会传染,比病快。于是有人想起旧电信支局:那一带楼高,以前机房多,机房里总有消毒水、绷带、以及各种过期却仍能壮胆的瓶瓶罐罐。说“想起”的人从不负责真假,负责真假的是腿。

仍是那四个人出门。不是谁任命的小队,是棚里刚好这几个还肯动,也还能互相看一眼不至于立刻翻脸。出门前,硬皮本子的主人把仅剩的半片止痛药掰开,留下一半给棚里,带走一半——带走的那一半更像心理安慰,安慰的是自己:我们不是去打劫,我们是去找东西。区别很小,小到经不起追问。

雨停了,天却不亮。灰云压着厂房,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个子不高的走前面。他不喜欢被叫矮子,可叫顺了也就懒得纠正;纠正浪费气,气要留着骂路、骂玻璃、骂突然伸出来的手。侧后那个被他随口叫沈.J,叫法像某种懒得记全名的习惯,沈.J应的时候偶尔翻白眼,翻完照样跟上。爱哼调子的落在中间,今天没哼,腮帮子咬着,大约在想晚饭,或者在想自己为什么又一次走在可能有东西的地方。最后那个走得稳,稳得像故意不当出头鸟,本子收在怀里,靠近心跳的位置。

路上他们说过几句闲话,闲话在末日里像多余的零件,却能防止人变成只剩牙齿的动物。

“要是支局也被搬空了呢?”爱哼调子的人问。

“那就当散步。”前面那人说,“散步走远点,还能看见废站。”

“废站有什么好看?”

“好看不好看不知道。昨天有声音。”沈.J说,声音很轻,像怕声音本身会被谁认领。

前面那人唔了一声,没接。昨天他在棚里跟人吵过一架,为的是一截绳子该不该公用。吵完就睡了,睡前沈.J好像提过什么,他当成耳鸣。耳鸣在这种日子里太常见,常见到可以当替罪羊。

支局到了。招牌掉了一半,另一半歪着,字迹像被指甲抠过。大厅空得很,风从破门灌进来,卷起细灰。地板鼓起一块,前面那人用枪托敲敲,听回声:“空的。别踩塌。”

“我又不跳。”沈.J已经蹲向一排被掀开的机柜,柜门歪着,线乱七八糟,像一窝被惊醒又冻死的蛇,“这儿被人翻过。”

“翻过也比没有强。”

“你看门外。”

“你别磨蹭到天黑。”

话冲,手却各干各的。冲是熟了以后的省事法:熟到不必客气,也熟到知道对方骂完还会回头等。这种熟不是友谊宣传册上的那种,更像两根被绑在同一根绳上的手指——分开会痛,合拢又别扭。

沈.J从柜里拽出一捆还能用的线,又摸到一块发黑的、砖一样的东西。他称都不称,先塞包里。能用再用,不能用就当砸窗户的石头。他并非热爱这些死物,只是手里有事做的时候,脑子比较不容易听见那种整齐的、让人想点头的响。

前面那人钻进侧廊。侧廊窄,刚好容他。他看灰,看刮痕,看椅子腿朝外摆成的乱障——有人在这里做过短暂的抵抗,抵抗得很业余,业余得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在转弯处停下,鞋尖点点地面,啧了一声。

“怎么了?”沈.J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有人在这儿跪过。”他蹲下,用手指临近却不触碰那浅浅的印,“膝盖印挺干净。灰是新的,印比灰还干净。谁没事。”

“捡东西跪一下也正常。”

“正常就正常。”他不想争。争起来像给鬼作证,鬼最喜欢证人。他把位置记住,起身继续往里探。楼上有轻响,他停住,听了半天,判断是风推门。判断错了就会死人,可判断对了也只是活到下一扇门。这种买卖永远不公平。

他们又翻了半小时。楼上搜出两盒硬得像砖的饼干,胶带半卷,一瓶标签糊掉的消毒液,闻起来刺鼻,刺鼻反而让人放心。真正的伤药没有。没有的时候人总会生出一种愚蠢的愤怒:明明听说有,怎么能没有?愤怒对瓶子没用,对活人有用——至少提醒你还没麻木到不在乎。

楼下沈.J骂了一句旧线路设计得烂,骂完还是把能拆的拆了。他拆东西的时候表情专注,专注得像在做一道本来不该出现在这种世界的题。拆完,他把金属碎屑从指缝弹掉,忽然说:“刚才那响又来了。”

“什么响?”

“你听。”

前面那人听。起初只有风。后来有极轻的一截,贴着耳骨走,像旧厂房换班铃被人按住开关。他骂:“电容。风。随便什么。走。”

话没说完,远处开始有更实在的动静:不是跑,是许多个不太会跑的东西同时往一个方向挪。脚步乱,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同步——同步得不够像军队,又过分像某种召唤后的集合。

“来了。”前面那人一把拽住沈.J,“楼梯间。别出声。”

他们贴墙下到半层,从窄窗看见街道。烟——不知谁放的,或只是湿气——里挤出六七个身影。步伐不同步,却有种难看的默契。有两件制服外套干净得刺眼:四周全是泥,泥像懒得沾它们。其中一个抬起头,鼻子抽动,像在闻,又像在听。队伍在路口顿了顿,头转动的角度别扭,随后继续东移。东边天际多一抹说不清的亮,亮得不像太阳,也不像火。火会跳,那亮不跳,稳得像贴在天上的纸。

沈.J喉咙动了动。他有一瞬间想跟出去看看亮是什么,理智立刻把他按回楼梯间的阴影里。前面那人等街空了才吐气:“走。别跟。”

“它们像在听——”

“听铃就去排队。”他推后门,力道比必要的大,“活人听路。听别的,你就去给它们伴奏。”

后门通向一条夹道,夹道里堆着自行车残骸和发胀的垃圾袋。他们弯腰跑,跑到铁轨岔口才敢直起腰。后面两个从另一侧接上——进支局时分头探过出口,汇合是约定。约定很简单:半小时不见,就别互相等。残酷,但能活。汇合时谁都先看对方有没有少块肉,看完才说话。

爱哼调子的人看了眼沈.J鼓囊囊的包:“发财了?”

“发财你背。”沈.J把包带勒紧,带子勒进肩肉,痛反而踏实。

硬皮本子的主人问:“伤药呢?”

“只有饼干。”前面那人把盒子扔给他,“别嫌硬。硬的意思是还没长毛。”

“消毒液有。”沈.J补充,“闻着能让鼻子罢工。”

“也行。”本子主人接过瓶子,看了看液位,像看一笔说不清盈亏的账,最终只点头,“比没有强。”

他们沿轨走回。雨后的轨枕发臭,木头泡胀,踩上去软得恶心。可臭里居然有一点安心:臭是旧世界的味道,汗、腐、铁锈,都在人类的经验目录里。那块干得离谱的空地,那抹不跳的亮,都不在目录里。不在目录里的东西,人会自动降低优先级——不是勇敢,是害怕排期已满。

走着走着,前面那人忽然没头没尾来一句:“要是有车就好了。”

“自行车?”爱哼调子的人接,试图让句子轻一点。

“火车。能响的那种。”他踢开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响了一下又死,“能跑就能换地方。换地方总比在棚里跟熟人抢米好看。熟人抢起来更恶心。”

沈.J沉默片刻。沉默里有齿轮在转,转的不是什么宏大计划,只是可行性的碎片:燃料、制动、道岔、有没有人会开。“废站那边昨天有声音。像有人点火。今天要是顺路……”

“你怎么昨天不按着我脑袋说?”前面那人瞪他。

“昨天你在跟人吵架。绳子。”

“那也该说。”

“我说了。你当耳鸣。”

前面那人噎住,骂了半句,骂词在嘴里解散。他其实记得一点点:沈.J在他耳边嘀咕过“发动机”,他回了句“你脑仁进水了”,然后翻身。承认这一点比承认怕鬼更难。

硬皮本子的主人只问:“能跑的话,粮够不够。人不够也别想。车不是腿,车吃得更多。”

“够不够你算。”前面那人摆手,摆得像把麻烦推回去,“我只管看见没有人埋伏。有埋伏,粮再多也是别人的。”

爱哼调子的人笑了笑,笑意很浅:“那我负责看见以后还能不能笑。笑不出来的胜利,赢了也像输。”

没有人拍板。拍板是以后的事,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饿——饿到一定程度,人会突然变得果断。眼下只是四个人把“车”这个字放进同一条路上,像把一块还烫的铁丢进水里,先听一声响。响过后,铁还是烫的,可至少知道它真实存在。

回到棚外时,天更暗了。棚里传出咳嗽,还有人压低声音吵架,吵架内容听不清,大概还是药、角落、谁该守夜。四个人在门口停了停,把表情收拾得像“我们尽力了”,才走进去。饼干分给咳嗽的那边一点,消毒液留下共用。没有掌声。末日里的公平常常以沉默交付。

夜里沈.J坐在门外台阶上拧那块黑砖,拧不开,就用牙咬塑料皮。前面那人从后面踢他一脚:“进去睡。明天盯废站。”

“你不是不信?”

“我不信善心。”前面那人说,“我信声音。有声音就有东西。东西要么能用,要么能躲。总得去看一眼。”

远处,那截说不清的嗡鸣又轻轻擦过耳骨。两人都装没听见。装是一种礼貌,礼貌给还想多活几天的人。